风儿一吹,便有如林间柳条,纷纷扬扬,甚是幽静。
酒楼中央的露台,店家请了乐工奏乐。低沉、悠远的古琴声,在雅致的楼阁,飘飘荡荡。
她不禁被清雅的琴声吸引,起身走到窗台边。
天井边垂挂的细纱,被风吹得如烟似缕,好像触手可及,然而一旦伸手,她却只能触到一片虚无。
*
与此同时,三楼西侧的厢房内,茶香似有若无地弥漫着。
一名身着鸦青色深衣长袍的青年男子,被跑堂从喧闹的厢房请出来,一路走到僻静的厢房。
他掀开窗边的纱帘,目光下视,聚焦在楼下厢房的窗子上。
窗台边的女子形容有些狼狈,手指缠着染血的白棉布,正压低身子微伏在窗台上,安静地看天井外的光景。
她的肤色很白、眉眼精致,几缕凌乱的发丝垂在脸颊两侧,头发很是乌黑浓密。
梳的是丫鬟常梳的垂鬟分肖髻,髻上什么都没有,只用红绳绕了几圈,将乌发束系了起来。
唯有一束黑发,贴着脖颈垂下来。
平常时候,他不会留心女子的发髻,实在是这束头发,有几分独到之处。
恰是这束贴在脖颈上的头发,沿着身形的起伏,给她带去几分温婉柔媚的气息,恰到好处地冲淡了她这个年纪的稚气。
不过,他见过太多容貌姣好的女人。她虽有几分皮相,也实在不足为奇。
唯有那对似曾相识的眉眼,让他眸中闪过一丝震动。当日马车昏暗,他身负重伤,不曾留心。
如今这样细看,这个女人长睫微低、眉间微蹙的模样,竟活脱脱像极了......
那个故人。
须臾,一名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上前给他递茶水。
他垂下眼睫,敛住眸中起伏。
“主子,二楼的姑娘是专门来找您的,她已在西厢房静候多时,您是否要见?”
青年男子拿起茶杯,刮了刮杯沿:“此次南下扬州调查旧案,已经打草惊蛇,我不想再节外生枝。”
中年男子应了声是,却见主子并未挪步,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女子的侧影,眼中似有意味。
他有些拿不准主子的态度,又问:“那女子口口声声说是投奔您而来,主子预备如何安置她?”
这简单的问题,倒像是突然问倒他似的。他手中一顿,久久没有回音。
“永祥楼、福芳楼都有闲职可以安排她留下。”
青年男子依旧没有作声,只是看着窗边的女子,不自觉刮着杯沿。
他沉默了许久。
中年男人有些诧异,主子性子沉稳,做事雷厉风行,很少有这般犹豫不决的时候。
难道是主子想带她回汴京,留在身边?
可是主子向来不近女色,这种风流之事从来没有过。
也是奇了。
难道今儿来的其实是向来风流的二主子?这样想着,中年男子细细端详起他的眉眼。
主子在汴京称病不出,向来以裴槐序的模样身份出门办事。这也是他头一回儿见易容后的主子。模样竟和真人别无二致,完全看不出来是假的。
一道锋利的眼眸刺过来,看得他立即冷汗淋漓。
这眼神,是主子没错。
中年男子笑道:“主子,女孩子心思细腻,做事也妥帖,不像曜风他们那样粗手笨手的。若主子喜欢,不如带回府里贴身伺候。”
贴身伺候?青年男子的眼睫微微垂下来。不过只有三分像她。他竟就有些不由自主了。
冷笑一声,他将茶盏搁到中年男子手里,说了句:“罢了。”
中年男人连忙撤身让步。
他想起前些日子她的遭遇,想起她蜷缩在马车上时,那血迹斑斑的脚趾,以及此时搭在窗台上,那被棉布缠绕着的手指。
他道:“扬州怕是留不下去了,你安排一下,送她到汴京去吧。就让她去丰乐楼,工钱照常给,待遇不必特殊。以后她的事,也无需再告予我知。”
中年男人微微一愣,连声应是。
*
如尘等了许久,终于等到永祥楼的当家收账回来。
可惜,他并不是那日的人,而是一个约莫四十余岁的男子,对方自称姓钟,大家都叫他钟叔。
钟叔接过玉佩,只瞧了两眼便搁下了。他堆出笑来:“永祥楼现在不缺人,倒是汴京的丰乐楼正缺一名茶艺师。只是需要到汴京去,背井离乡的,不知你愿不愿意去?”
如尘眼睛亮了一瞬,勉强压下内心的喜悦,镇定道:“愿意,当然愿意。”
“姑娘刚来,技艺生疏,每月只能先给你五钱银子。等你学好手艺,能独当一面之时,自会给你涨薪酬,姑娘意下如何?”
“没问题的。”如尘有些受宠若惊,要知道,从前在沈府做贴身丫鬟,她每月领到的薪资也不过三钱。
现在既能离开扬州,又能在汴京找到差事,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可是,她忽而又有些犹豫,颇为审慎地问道:“钟老板,我身份比较特殊。我是从主子家......逃出来的,身契上有难处。”
听了这话,钟叔只是微微一笑:“这倒不难,籍契的事我会帮你处理好的,姑娘无需担忧。何况,若不是因为这份‘难处’,哪来你我今日相见的缘分呢。”
如尘水眸微顿,慢慢展开笑靥:“多谢钟老板。你家主人可在此处?可否引荐,我想当面跟他致谢。”
“家主不在扬州停留,即便因公来此,也不轻易见客,实在抱歉。”
“你家主子可是汴京侯府的裴家?”如尘直接问出心中疑问。
钟叔愣了一下,但很快便笑着摇头:“家主虽然姓裴,但祖上三代都是扬州人氏,做的皆是酒楼营生,和汴京的权贵没有往来。”
不是汴京来的裴家?那会是谁呢?如尘眉头微蹙,见钟叔不愿细聊,她便没有再细问下去。
良久,钟叔起身离开,如尘忙起身送他,又再次道谢。
“姑娘先别急着谢我。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汴京的活计虽然能给你安排,但丰乐楼可不是慈善堂。那儿的东家可是个厉害人,说一不二,从不养闲人。还望姑娘到了汴京,务必勤勉上进,不要丢了咱们扬州永祥楼的脸。”
“嗯!”如尘笑着应下。
而后,钟叔又交待好启程上京的时日及其他内容,如尘才道别下楼。
“送姑娘上汴京的渡船七日后才靠岸,这段时间姑娘就先在永祥楼打打下手吧。稍后我会让人领你去后廊通铺,你先和后厨张嫂一起将就几天。”
“好。”如尘答应的声音很清脆。
从西厢房出来,行走在竹香缭绕的天井长廊,如尘渐渐感到足下轻飘飘的,好似要飞起来似的。
“毛儿,你带她过去吧。”钟叔唤住方才领她上楼的跑堂。
如尘冲他笑了笑,微微颔首。毛儿点头,示意她跟过去。
如尘不禁往前疾跑了两步,裙袂摇曳。
“姐姐!我终于可以离开扬州了。我就要去汴京了。我竟然可以去汴京了!”
“姐姐,等我攒够了银子,就立刻把你赎出来。我们再在汴京开个小店,买个小院子,以后便不用仰人鼻息地过日子了!”
“好。”神思游离之间,如尘仿佛听见姐姐宠溺的笑声。
她好像在说:“我们家知之,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