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堂内,如尘站在廊下,看着屋内相拥而泣的一对老小,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快,咱们去找老太太申诉去。”沉烟突然拉住如尘的手,失了轻重,扯到腕上的大片拉伤。
如尘疼得嘶了一声,沉烟立即松开了手。“对不起,我弄疼你了?”
沉烟帮她揉伤口,怕她疼,只轻轻吹了吹。
“不疼。”如尘将袖口往下拽了拽,嘴角扯出极淡的弧度,“眼下为这婚事,她们心里烦得很,我就不去添乱了,先回去吧。”
“那怎么行。”沉烟急道,“你方才也看见了,老太太已经恼了盛若溪,咱们再去参她一本,让老太太惩治她,看她还猖不猖狂!”
“傻沉烟,这世上没有为了下人让主子吃大罪的道理。咱们这样的身份,即便真的老太太惩治她,又能如何?最多训斥几句。她始终是这府里的大娘子,我们始终是丫鬟。日后在她治下,都是要还的。”
“难道就这么算了吗?”沉烟抱手倚在廊栏上,心里很不爽快。
“盛若溪在这府里只手遮天,她整我,就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老太太现在也是强弩之末,连护姑娘尚且如此费力,又拿什么护着我们呢?”
如尘密长的眼睫低垂着,低沉说道,“况且她们护得我一时,也护不了我一世。若想活,只有自个儿想法子脱身才行。”
从前她眼界狭窄,只想到解决眼前之困,没想那么长远。
昨晚沈芜的话倒是提醒了她。再怎么寻求庇护,都不如直接离开扬州来得彻底。
她知道盛若溪不是省油的灯,沈家父子也绝不只是临时起意。
只要她在扬州一天,无人庇护,就有被欺凌玩弄的风险。
她不敢赌。
出身低微,偏长相出挑,若是继续留在扬州,她的未来已经能够预测。
即便不被卖到青楼当做摇钱树,也会被贪财的“叔母”逼迫嫁给富贵之家做姬妾。
若她不主动想办法,往后就只能一辈子身陷囹圄,无法逃脱。
与其到时受制于人,不如主动选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她可以远离泥潭,姐姐也可以重新开始。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走呢?
“可是,要想脱身谈何容易。”沉烟神情凝重,抬头望了眼永寿堂里凄凉的光景,不禁叹了口气,
“昨儿姑娘还心怀希望,说要带咱们去舒州,现在却出了这档子事,真是麻绳专往细处断。”
话音刚落,正厅里传出沈芜压抑的啜泣声,像被风扯断的蛛丝,一缕缕飘散在空气里。
“祖母!求你想想办法,我不能嫁,真的不能嫁!”
如尘知道,沈芜早已心有所属,爱慕沈家姑母膝下的嫡次子程庭芝。
前些年,沈家姑母来扬州探亲,如尘侍奉茶水时见过那男子,生得芝兰玉树,一表人才,堪称良配。
他们私下会有书信往来,基本都是如尘从中传递。不久前,舒州还来信给老太太报喜,道程庭芝中了舒州解元,今年便要上京参加春闱,前途无量。
沈芜昨儿才和她聊过,说春闱过后,他就会来沈家提亲。
左不过就半年的光景,程庭芝不负承诺,沈芜必然不愿在此时违背约定。
如尘微微叹了口气,仰头看凄白的天阶,淡淡的灰色,好似巨大的网,正缓慢地倾覆而下。
为什么老天总是给她一点希望,又要残忍地将希望掐断呢?
“沉烟,”许久以后,如尘渐渐抬起眸子,“我有个办法,或许可以解决眼下所有的困境。”
“什么想法?”听了这话,沉烟似乎也看到了转机,眼睛亮了一下。
“给程庭芝写信,让他快马加鞭赶到扬州来。”
“让他来就能解决吗?就算他现在来提亲,毕竟也晚了一步。这......”沉烟知道她心切,可是一旦下了小定,此事就几乎没有转圜的空间了。
“那也好过坐以待毙吧。”如尘说着,便再等不及,“我去书房拿笔墨。”
说完,二人便快步往书房而去。
*
另一边,刚从永寿堂回到薇玉轩的盛氏才坐下,往嘴里送了点旋炒银杏,抬头便看见沈应明拉长了脸走进来。
他一屁股坐在了她身旁的炕沿上,斜了她一眼,问道:“那孩子脸肿成那样,是你打的?”
盛氏掀了个白眼,也不正面答话,只揶揄道:“你还有脸叫她孩子呢?谁讨个孩子回去当小老婆?”
沈应明没好气地倪了她一眼:“你还敢在我跟前提?不是嘱咐你把人收到房里吗?这么点事都办不好?”
“主君你可别冤枉人,是她自个儿不愿意。”盛氏吃完旋炒银杏,顺势要了茶水送点心,边喝边说着,
“人家心气儿高着呢,瞧不上你这老货,上赶着要伺候晟儿去!我为了晟儿的学业和前程着想,才把她叫到跟前训斥了几句。谁曾想她自以为在你们父子俩面前得了脸,就尾巴翘上天了!我这才让人打了,以示惩戒。”
沈应明听她这话的意思,是又没了指望,遂甩了甩袖子,埋怨道:
“你说你真是的!人讨不到,和裴家的婚事也办不成!给你这管家权,有什么用?你能成什么事?”
说着,沈应明便背着手,甩了帘子往外边走去。盛氏听了这话,心里极不服气:“你有能耐?刚才在老太婆面前怎么屁都不敢多放几个,有本事你自个儿劝服去!倒在这里冲我使力气!”
冼妈妈见盛氏动了气,想着让她顺一顺,忙使唤人捧了茶和各式菓子进来,盛氏抄起一碟果子便往沈应明背后砸去。
沈应明被果子砸了一身,扔下一句“不可理喻!”便丢开帘子拐到后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