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清晨,在一种极其诡异,却又带着几分奇异温情的氛围中,悄然度过。
吃完那顿算不上早餐的“早餐”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苏锦黎默默地接过谢沉渊递过来的碗,将剩下的半碗粥吃得干干净净。然后,他便像一只吃饱喝足后,开始犯懒的猫,重新钻回了那床温暖的被子里,闭上眼睛,似乎是准备继续补眠。
而谢沉渊,则自觉地,拿起了那两只空碗,走到那个生了锈的水龙头下,开始清洗。
冰冷的自来水,冲刷着他的手指,也让他那颗因为刚才那个“交换早餐”而变得有些纷乱的心,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他一边洗着碗,一边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
苏锦黎让他先吃饭。
是因为……看到了他手上的伤口?
所以,他那看似冷漠的行为,其实是在……关心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他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看不懂苏锦黎了。
他以为他是个疯子,是个彻头彻尾的、只知道报复和折磨的魔鬼。
可他又会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拉住自己的衣角,用一种近乎乞求的姿态,让他“抱抱我”。
他以为他冷酷无情,毫无人性。
可他又会因为自己手上一道无关痛痒的小伤口,而打破自己亲手制定的“游戏规则”。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那颗被仇恨包裹起来的、冰冷的心底下,到底,还剩下些什么?
是残存的爱意?
还是……
只是因为“同心缘”这个该死的诅咒,而产生的一种,不得不互相依存的、病态的“共情”?
谢沉渊想不明白。
他也……不敢再想下去。
他怕自己再想下去,会再次陷入那种让他感到恐慌和无力的、被对方彻底掌控的情绪里。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将洗干净的碗,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那张已经被他擦拭干净的桌子上。
然后,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发顶的脑袋。
他似乎,已经睡着了。
呼吸,平稳而又绵长。
谢沉渊没有去打扰他。
他知道,苏锦黎的身体太虚弱了,需要大量的休息。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墙角,在自己的那床“地铺”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再睡。
他只是安静地,靠在墙上,看着那个熟睡的身影,失神。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光线中,无数微小的尘埃,在安静地飞舞。
岁月,仿佛在这一刻,变得静好而又……漫长。
……
这样的“和平”,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苏锦黎一直在睡觉。
而谢沉渊,就那么一直,安静地,守着他。
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处理任何工作。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望妻石,目光,几乎没有从苏锦黎身上移开过。
他好像,要把过去二十多年里,所有亏欠的、缺席的陪伴,都在这一刻,一次性地,补回来。
直到,中午时分。
一阵不合时宜的、急促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
是谢沉渊的私人手机。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就立刻按下了静音键!
他怕这声音,会吵醒那个好不容易才睡着的“祖宗”。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林晚。
谢沉渊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床上那个依旧熟睡的身影,然后,拿着手机,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出租屋,来到了那个阴暗潮湿的楼道里。
“喂?”他压低了声音,接通了电话。
“阿渊!你总算接电话了!”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林晚那带着几分焦急和怨气的、清亮的声音,“你怎么样了?你真的……真的就住在那了吗?那个姓苏的,他没有再对你怎么样吧?”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了过来。
谢沉-渊听着电话里那熟悉的声音,恍如隔世。
就在几天前,他还和林晚一起,在那个顶级的私人会所里,谈笑风生,纵情享乐。
可现在……
他却像一个被囚禁的犯人,躲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接着她的电话,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我没事。”
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地回答。
“没事?!”林晚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阿渊,你别骗我了!我刚才给你爸打电话,他说谢氏的股价因为你一直‘病假’,已经快要跌停了!董事会那帮老家伙,也开始蠢蠢-欲-动了!你再不回来主持大局,公司就要出大事了!”
公司……
谢沉渊在心里,咀嚼着这个曾经让他引以为傲,此刻却又觉得无比遥远的词。
他沉默了。
他知道林晚说的,都是事实。
可是,他回不去了。
至少,现在还回不去。
“……我知道了。”他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你帮我……先稳住他们。”
“我怎么稳?!”林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阿渊,你到底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那个苏锦-黎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你告诉我,他到底要什么?钱吗?还是要别的什么?只要他肯放了你,无论什么条件,我们都可以满足他!”
“他什么都不要。”谢沉渊打断了她,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小晚,你别管了。这件事,很复杂,你处理不了。”
“我处理不了?!”林晚像是被他这句话刺痛了,她冷笑了一声,“阿渊,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我是林氏集团的总经理!我手里有最好的律师团队,有最专业的心理专家!我就不信,这个世界上,还有钱和权,解决不了的事情!”
“如果有呢?”谢沉-渊淡淡地反问。
“……”林晚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电话两头,都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林晚才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阿渊,你回来吧,好不好?我求你了。我不想再看到你这个样子了。我……”
“小晚。”
谢沉渊再次打断了她。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楼道尽头那片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眼神里,是一片死灰般的沉寂。
“……我们之间,到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