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一开始,就彻彻底底地,错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沉重的、生了锈的巨斧,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劈开了谢沉渊二十多年来,用骄傲、自私和冷漠构筑起来的、坚不可摧的世界观。
“咔嚓——”
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缓缓地滑落,最终,无力地跌坐在了地上。
楼道里的黑暗,像有实体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吞噬。
他将头,深深地埋进了双膝之间。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视万物为刍狗的谢家大少爷,第一次,像一个迷途知返,却又无路可走的罪人,露出了他最脆弱、最狼狈的一面。
门内,是苏锦黎那被压抑到极致的、撕心裂肺的啜泣。
门外,是谢沉渊那无声的、却比任何哀嚎都更显沉重的忏悔。
一扇薄薄的、破旧的木门,隔开的,是两个同样在痛苦中挣扎、沉沦的灵魂。
他们都被困在了“同心缘”这个由爱生恨、由恨至狂的牢笼里,互相折磨,互相伤害,却又……以一种最诡异的方式,互相依存。
谁也,离不开谁。
……
不知过了多久。
门内的哭声,渐渐地,停了。
或许是哭累了,又或许是,情绪已经宣泄殆尽。
楼道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谢沉渊依旧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他像一尊被抽去了所有灵魂的雕像,周身都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化不开的颓败气息。
他不敢动。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门内那个被他伤透了心的人。
是道歉?
“对不起”这三个字,在他们之间,早已变得比任何话语都更苍白,更可笑。
是乞求原谅?
他犯下的错,造成的伤害,又岂是“原谅”两个字,就能轻易抹去的?
他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守在门外。
像一个被主人赶出了家门,却又不敢走远的、忠诚的(或者说,可悲的)看门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夜,越来越深。
楼道里的温度,也越来越低。初秋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一丝丝地,侵入骨髓。
谢沉渊感觉自己,快要被冻僵了。
可他依旧没有动。
他只是固执地,守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或许,是在等一个宣判。
等苏锦-黎,对他这场迟来的“悔悟”,做出最后的裁决。
……
“吱呀——”
就在谢沉渊感觉自己快要变成一尊真正的冰雕时,他面前那扇紧闭的木门,毫无征兆地,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
谢沉渊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抬起头。
透过那条门缝,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红肿得像核桃一样的、却又清亮得可怕的眼睛。
是苏锦黎。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后。
他没有哭,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那张苍白的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脆弱的倔强。
他就那么隔着门缝,静静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狼狈不堪的谢沉渊。
四目相对。
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凝滞的气氛。
最终,还是苏锦-黎,先移开了视线。
他没有再看谢沉-渊,只是将那扇门,又拉开了一些。
然后,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回了房间里。
他没有关门。
他这是……
在允许自己,进去了?
谢沉-渊的心,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了他的心头。那里面,没有欣喜,也没有解脱,只有一种更加沉重的、仿佛背负了千斤枷锁的……窒息感。
他知道,这扇门的打开,并不代表着原谅。
它只代表着——
这场由他亲手开启的、名为“报复”的游戏,将进入下一个,更加无法预知的阶段。
他挣扎着,从冰冷的地上,爬了起来。
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他扶着墙,晃了好几下,才勉强站稳。
他拖着那副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的、沉重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像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囚犯,缓缓地,走进了那间,属于他和苏锦-黎两个人的……牢笼。
……
房间里,没有开灯,依旧是一片昏暗。
苏锦-黎已经重新回到了那张小床上,用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将自己整个人都裹了起来,只露出一颗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
他背对着门口,侧躺着,一动不动。
仿佛,已经睡着了。
又仿佛,只是不想再看到谢沉-渊那张让他感到心烦意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