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夜,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幸福里”小区的巷道里,亮起了几盏昏黄的路灯,像一只只疲惫的眼睛,勉强照亮着这片被城市遗忘的角落。
出租屋内,没有开灯。
唯一的光源,来自那个崭新的电磁炉。橘红色的光圈,映照着谢沉渊那张轮廓分明的、此刻却写满了疲惫与隐忍的脸。
他正蹲在地上,像一个虔诚的炼金术士,全神贯注地,守着面前那口小小的奶锅。
锅里,是精心淘洗过的有机大米,和纯净的矿泉水。他甚至奢侈地,用的是从国外空运回来的、号称含有多种微量元素的冰川水。
他不知道苏锦黎能不能尝出区别。
他只知道,他必须用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好的方式,去完成这个屈辱的任务。
这不仅仅是为了苏锦黎,更是为了他自己。
米粒在锅中,随着温度的升高,开始欢快地翻滚、跳跃。一股纯粹的、带着丝丝甜意的米香,渐渐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冲淡了房间里那股根深蒂固的霉味。
谢沉渊的胃,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那股熟悉的、源自苏锦黎的饥饿感,此刻仿佛被这香气催化,变得更加强烈,更加难以忍受。
他感觉自己的胃壁,都像是在互相摩擦、啃噬。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那股几欲让他发疯的食欲压了下去。
不能吃。
苏锦-黎还没吃,他不能吃。
这是新的游戏规则。
他用勺子,一下一下,耐心地搅拌着锅里的粥。动作依旧生疏,却比第一次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
他好像……开始慢慢习惯这种感觉了。
习惯了将自己的所有感官,都系在另一个人身上。
习惯了这种卑微的、被掌控的、没有自我的状态。
这个认知,让谢沉渊的心底,泛起一阵阵彻骨的寒意和……无力感。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或许,就是一辈子。
……
粥,终于熬好了。
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完全开了花,和水融为一体,变成了雪白粘稠的一锅。香气扑鼻,引人食指大动。
谢沉渊关掉了电磁炉。
他没有立刻盛出来。他记得,苏锦-黎怕烫。以前他给他熬粥,总是会先盛在碗里,放在一旁晾一会儿,等到温度刚刚好,不烫口也不凉的时候,再端给他。
于是,他也学着记忆里的样子,将粥盛进了一只崭新的、印着可爱卡通图案的陶瓷碗里。
——那是他在让保镖采购时,鬼使神差般,特别交代要买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是潜意识里,还残留着一丝可笑的、想要讨好对方的念头。
他将那碗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那张已经被他擦得干干净净的桌子上。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床上那个依旧蜷缩着的身影。
“……起来。”
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吃饭了。”
床上的人,没有动静。
他似乎,睡得很沉。
谢沉渊皱了皱眉。他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
“苏锦-黎,起来吃饭。”
这一次,床上的身影,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苏锦黎的身体,轻轻地动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来,睁开了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似乎刚从一场很深沉的梦境中醒来,眼神里还带着几分迷茫和混沌。他看了一眼屋子里那个蹲在地上、被电磁炉余光映照得半明半暗的身影,又看了一眼桌子上那碗正冒着袅袅热气的、香气扑鼻的白粥。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
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他扶着墙,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因为长时间的饥饿和虚弱,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谢沉渊就那么看着他,没有上前去扶。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碰到苏锦-黎那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身体,会再次引发“同心缘”那该死的共感,让自己也跟着一起痛。
他现在,对任何形式的疼痛,都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苏锦-黎终于坐稳了。
他没有立刻下床,只是抬起眼,看着谢沉渊,用那副沙哑得不像话的声音,轻声说:
“……我没力气。”
“你喂我。”
谢沉渊的身体,猛地一僵。
喂他?
他竟然……让自己喂他?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羞辱感,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
他是什么身份?他谢沉渊,从小到大,都是别人伺候他,什么时候轮到他去伺候别人了?!
而且还是用这种……近乎亲昵的方式!
“苏锦-黎,你别得寸进尺!”他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然而,苏锦黎的反应,却依旧平静。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