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谢沉渊站在门口，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一动不动。他的目光，死死地胶着在苏锦黎手腕上那根诡异的红绳上。

那根红绳，细得仿佛随时会断裂，颜色却殷红如血，像一道烙印，深深地刻进了他的视网膜。

它穿透了墙壁，穿透了时空，穿透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唯物主义世界观，以一种不容辩驳的、蛮横的姿态，向他昭示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和这个房间里熟睡的少年，已经被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神秘力量，彻底地绑在了一起。

再也……无法分割。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顺着脊椎，一点点地往上爬，最终盘踞在他的心脏，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发冷。

他缓缓地，将门彻底推开。

“吱呀——”

老旧的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酸涩的呻吟，在这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刺耳。

床上的苏锦黎，似乎被这声音惊扰了。

他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地颤动了两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依旧是熟悉的轮廓，却失去了往日所有的光彩。没有了初见时的清澈羞涩，没有了热恋时的爱慕依赖，甚至没有了分手时的心碎绝望。

那里面，空空如也。

像一口干涸了千年的古井，蒙着一层灰败的、看透世事的薄雾，沉静，麻木，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了清梦的不悦。

当他的目光，聚焦在门口那道逆着光、高大而熟悉的身影上时，他并没有像谢沉渊预想中那样，露出任何惊讶、恐惧或是怨恨的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仿佛在看一个闯入自己领地的、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谢沉渊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死死地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过无数种他们再次见面的场景，想过无数句要质问他、威胁他、甚至乞求他的开场白。

可当他真的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个瘦得几乎脱了形的、眼神平静得可怕的苏锦黎时，他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所有的准备，所有的气势，都在对方那双空洞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里，土崩瓦解。

最终，还是苏锦黎先打破了沉默。

“……你来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片干枯的树叶在摩擦，听不出喜怒。

他似乎，一点也不意外谢沉渊会找到这里。

“嗯。”谢沉渊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他迈开脚步，缓缓地，走进了这间狭小而压抑的屋子。

每走一步，他都感觉自己的脚下，像是踩在刀尖上。

房间里的气味，更加浓郁了。那股熟悉的、他曾在病房里闻到过的米粥的香气，混合着潮湿的霉味，以及苏锦黎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冷的草药味，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让他心慌意乱的气息。

他走到床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床上的苏锦黎。

他想伸出手，去碰一碰他，去确认一下，眼前这个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人，是不是真的就是那个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死的“魔鬼”。

可他的手，却重如千斤，怎么也抬不起来。

“你怎么……找到我的？”苏锦-黎看着他，轻声问道。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谢沉渊的嘴唇动了动。

他很想告诉他，自己动用了多大的力量，花了多少的代价，才将他从这座城市的犄角旮旯里给挖了出来。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你点的白粥外卖。”

他说，声音低沉而沙哑。

苏锦黎的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错愕的波澜。

白粥？

他什么时候……点过外卖？

他随即反应了过来。

是那股暖意。

是每天在他饥饿难耐时，会准时出现的那股暖洋洋的、仿佛真的喝下了热粥的饱足感。

原来……

原来那不是幻觉。

原来，真的是谢沉渊……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他那死寂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他看着谢沉渊那张消瘦憔悴、眼窝深陷的脸，看着他额头上那块青紫色的、触目惊心的伤痕。

他知道，这些天，谢沉渊一定也不好过。

他和他一样，在忍受着饥饿的折磨。

他甚至……为了阻止自己自残，不惜用头去撞墙。

而他现在，竟然还以为，自己是通过“外卖”这种方式，才得以果腹。

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荒谬的感觉，涌上了苏锦-黎的心头。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于是，他真的就笑了出来。

他蜷缩在床上，肩膀微微地耸动着，发出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笑声。

“呵呵……呵呵呵……”

那笑声很轻，很哑，却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得谢沉渊的心，一阵阵地发紧。

“你笑什么？”他皱眉，沉声问道。

苏锦-黎慢慢地止住了笑。他抬起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谢沉渊，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

“我笑你，谢先生。”

“我笑你……蠢。”

谢沉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是很清楚吗？”苏锦-黎缓缓地从床上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