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里”老旧小区。
这个名字,带着上个世纪独有的、朴素而又充满希望的印记。
然而,如今的它,早已没有了幸福的模样。斑驳的墙体,裸露的红砖,像一道道干涸的伤疤。狭窄的巷道里,私拉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杂乱无章,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生活垃圾的酸腐气息。
这里是这座繁华都市里,被遗忘的角落。是阳光照不进的、滋生着阴暗与苟且的灰色地带。
苏锦黎就藏身于此。
当安保队长的声音,透过电话线,清晰地传到谢沉渊耳朵里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
这个他心心念念、又恐惧至极的人,这个掌控着他生死命脉的“幽灵”,终于要露出他真实的、脆弱的肉身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席卷了谢沉渊。
有狂喜,有愤怒,有紧张,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胆怯的惶恐。
他要见到他了。
他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他?
是像以前那样,高高在上地质问他,逼迫他解开这个该死的诅咒?
还是……像刚才在电话里那样,放下所有的尊严和骄傲,卑微地乞求他活下去?
谢沉渊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阿渊?”
一旁的林晚,看到他失神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唤道。她的眼神里,也同样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找到了苏锦黎,就意味着谢沉渊的“病”有了解决的可能。她应该高兴。
可不知为何,她的心里,却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总觉得,当这两个人再次见面时,所有的一切,都将彻底失控。
“封锁现场,不准任何人进去,等我过去。”
谢沉渊回过神来,对着电话那头的安保队长,下达了第一个命令。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
他要亲自去。
他必须亲自去见他。
“可是谢总,您的身体……”
“我没事。”谢沉-渊冷冷地打断了他,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掀开被子,利落地从病床上下来。
因为连日的饥饿和精神折磨,他的身体依旧很虚弱,双腿有些发软。但他却像一杆被重新注入了灵魂的标枪,挺直了脊背,眼神里燃烧着两簇幽暗的、势在必得的火焰。
“阿渊,你不能去!”林晚立刻上前拦住他,“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太差了,而且……而且那个苏锦黎,他精神状态不稳定,万一他伤害你怎么办?”
“他不会。”谢沉渊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比谁都希望我活着。”
因为他活着,这个报复的游戏,才能继续玩下去。
他绕过林晚,开始在衣柜里翻找衣服。那些由顶级设计师为他量身定制的西装,此刻看起来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他最终,只拿了一件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一条休闲裤。
“备车。”他对林晚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林晚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知道自己再也劝不住了。她咬了咬唇,最终只能拿出手机,拨通了司机的电话。
……
黑色的宾利,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幸福里”小区那狭窄而破败的巷道。
昂贵的车身,与周围脏乱的环境,形成了一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荒诞的对比。
车子在巷道口停了下来。
几十名穿着黑色西装、神情肃穆的保镖,已经将整个小区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安静地、耐心地,等待着主人的命令。
路过的居民们,纷纷投来好奇又畏惧的目光,对着这从未有过的、如同电影拍摄现场般的阵仗,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车门打开。
谢沉渊从车上走了下来。
当他的脚,踩在这片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时,一股浓郁的、混杂着各种复杂气味的空气,瞬间将他包围。
他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他从未想过,苏锦-黎竟然会躲在这样一种地方。
一个连他这种自诩见多识广的人,都觉得难以忍受的地方。
他在这里,是怎么活下来的?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谢沉渊心底冒了出来。
“谢总。”安保队长快步迎了上来,恭敬地递上一个平板电脑,“我们已经通过热成像技术,锁定了目标所在的具体房间。就在前面那栋楼的三楼,最角落的那一间。”
谢沉渊接过平板。
屏幕上,是一张由红外线构成的建筑结构图。在三楼的某个房间里,有一个散发着微弱热量的、蜷缩着的人形轮廓。
他的心,不受控制地揪紧了。
“他……还在睡吗?”他哑声问道。
“是的,谢总。”安保队长回答,“从我们开始监控到现在,这个人形轮廓就一直没有动过,生命体征很平稳,应该是在熟睡。”
熟睡……
谢沉渊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苏锦黎那张苍白而消瘦的脸。
他想,他一定是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你们都在这里等着。”谢沉渊将平板还给队长,声音低沉地命令道,“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上来。”
“可是谢总,为了您的安全……”
“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谢沉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带着他身为上位者,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安保队长立刻噤声,恭敬地低下头:“是,谢总。”
谢沉渊不再理会众人,独自一人,朝着那栋破旧的居民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