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白。

刺眼的、无边无际的白。

这是谢沉渊恢复意识时，第一个闯入脑海的感知。

消毒水的气味钻入鼻腔，并不好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属于人间的真实感。他缓缓地睁开眼，厚重的眼皮像是黏在一起，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掀开一条缝。

模糊的视野里，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以及床边挂着的、正在安静滴落液体的吊瓶，都昭示着一个事实——他在医院。

“阿渊，你醒了？”

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谢沉渊转动着有些僵硬的脖子，循声望去。林晚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那身惹眼的红色西装裙已经换成了一套素雅的香奈儿套装，脸上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眉宇间的疲惫和忧色。

看到他醒来，林晚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垮了下来。

“你吓死我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突然就倒下了，怎么叫都没反应。医生说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医生说什么？”谢沉渊开口，嗓子干得像是在沙漠里跋涉了三天三夜，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没有一丝力气。

“医生说你可能是急性心肌炎，但做了全套检查，心电图、心脏彩超、心肌酶……所有指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林晚的表情有些困惑，“最后只能归结为，过度疲劳引起的神经性心悸。让你好好休息。”

过度疲劳？

谢沉渊皱起了眉。这个解释，连他自己都不信。

那种仿佛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捏爆的痛苦，那种濒临死亡的真实恐惧感，绝不是“疲劳”两个字可以解释的。

他清楚地记得，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脑海中闪过的是苏锦黎那张脸。

那张脸，带着决绝的、凄美的笑容。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椎骨窜了上来，让谢沉渊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

一个荒谬绝伦的、完全违背他二十多年唯物主义教育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和他有关？

不可能。

谢沉渊立刻在心里否定了这个可笑的想法。那不过是一个从山沟里出来的、有点天真有点傻气的小孩，除了那张干净漂亮的脸蛋，一无是处。他能有什么本事？

肯定是巧合。

“我睡了多久？”他定了定神，问道。

“快一天了。现在是下午四点。”林晚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不烧之后，才又说，“我已经通知了谢叔叔和阿姨，他们正在从国外赶回来的飞机上。”

谢沉渊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最不喜的，就是因为这点“小事”惊动家里。

“小题大做。”他低声斥了一句，撑着床想坐起来，“我要出院。”

“你疯了？”林晚立刻按住他，“医生让你留院观察48小时。阿渊，听话，别任性。身体是自己的。”

谢沉渊还想说什么，但身体传来的虚弱感让他最终还是放弃了。他靠在柔软的枕头上，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阵剧痛来得毫无征兆，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的他，除了有些虚弱无力，感觉不到任何不适。就好像昨天在会所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一场噩梦。

可那感觉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现在回想起来，心脏还会下意识地抽紧。

他挥之不去苏锦黎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燃烧过后的灰烬。

……他走了吗？

谢沉渊睁开眼，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是他的那部银灰色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未接来电或消息。

也是，他凭什么会联系自己？

他不是已经用最伤人的方式，把他赶走了吗？

不知为何，谢沉-渊的心里，竟生出了一丝空落落的感觉。他烦躁地将手机丢到一边，扯了扯盖在身上的被子，对林晚说：“我渴了。”

“我去给你倒水。”林晚立刻起身。

就在林晚转身去倒水的时候，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谢沉渊以为是护士，没怎么在意。直到一个怯生生的、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声音响起。

“请问……这里是谢沉渊先生的病房吗？”

这个声音！

谢沉渊猛地抬起头，朝门口看去。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清瘦的少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一条旧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行囊，整个人看起来和这间昂贵的VIP病房格格不入。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也没有丝毫血色，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那双曾经清澈如小鹿的眼睛，此刻也变得黯淡无光，像蒙了一层尘的玻璃珠子。

是苏锦黎。

他竟然没有走。

他怎么会在这里？！

谢沉渊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有错愕，有震惊，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欣喜？

林晚端着水杯转过身，看到苏锦-黎时，脸上的温和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冰冷和敌意。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开口，语气尖锐，“阿渊不想见你。请你立刻离开。”

苏锦黎像是没有听到林晚的话，他的目光直直地越过她，落在了病床上的谢沉渊身上。

四目相对。

谢沉渊从他那双黯淡的眸子里，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往日的爱慕与依赖。那里面空空如也，像一片荒芜的雪原。

“你……”谢沉渊刚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问他为什么没走？还是问他来干什么？

苏锦-黎却先他一步，迈开腿，缓缓地朝病床边走来。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站住！”林晚立刻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像一只护着领地的母鸡，“我让你滚出去，你听不懂人话吗？”

苏锦黎停下脚步，终于将视线转向了林晚。他看着这个妆容精致、气势凌人的女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