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苏锦黎的东西并不多。
几件质地柔软的棉麻衣服,是他从家乡带来的,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衣柜的最底层,和谢沉渊那些动辄五位数起步的名牌衬衫泾渭分明。床头柜上,摆着一只小小的、用竹子编成的蚂蚱,是他闲来无事时编着玩的,也是这个房间里,唯一一件带着他个人印记的东西。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就像一个短暂借宿的客人,随时准备离开。
苏锦黎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放进那个他来时背着的、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行囊里。他的动作很慢,很机械,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他没有哭,眼泪似乎在刚才就已经流干了。此刻的他,平静得有些可怕,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寂静。
当他拿起那只竹编的小蚂蚱时,指尖微微一顿。
他还记得,编好这只蚂蚱的那天下午,谢沉渊难得没有应酬,陪他在家里看了一部老电影。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暖洋洋的。他把编好的蚂蚱递给谢沉渊,献宝似的问他:“好看吗?”
谢沉渊当时正心不在焉地看着手机里的商业报表,闻言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敷衍地“嗯”了一声,说:“小孩子的玩意儿。”
那时,他只当谢沉渊是工作太忙,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那句“小孩子的玩意儿”,或许才是他最真实的心声。
在他的世界里,自己可不就是个天真、幼稚、不值一提的小孩子吗?
苏锦黎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他将那只小蚂蚱放回了床头柜上。这是他在这里做的,不属于他的东西,他不能带走。
他拉上行囊的拉链,背在身上。不重,和他来时一样。
走出卧室,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住了三个月零七天的地方。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满整个客厅,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那张黑色的银行卡,依然静静地躺在茶几上,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苏锦黎的目光从那张卡上移开,落在了掉落在地的那个安神香囊上。
他走过去,弯腰,将它捡了起来。
香囊因为摔过,沾了些灰尘,那道裂开的小口,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他用指腹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然后,将它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里。
这是他亲手做的,是他的东西。
他可以带走。
做完这一切,苏锦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这里所有好的、坏的记忆,都一并吸进肺里,然后彻底摒弃。他不再有任何留恋,转身,朝着那扇冰冷的密码门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没有丝毫迟疑。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路。先去机场,买最早一班回云南的机票。他出来时走得匆忙,身上没带多少钱,但买一张机票的钱还是够的。回到寨子,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跟阿妈道歉,跟所有关心他的族人道歉。
他错了。
错在将一个浪子的随口戏言,当成了一生的承诺。错在将虚无缥缈的爱情,当成了可以托付一切的信仰。
门就在眼前。
只要推开这扇门,他就和谢沉渊,和这座繁华却冷漠的城市,再无瓜葛。
苏锦黎抬起手,握住了冰冷的门把手。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用力按下的那一瞬间,一个疯狂的、决绝的念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劈开了他死寂一片的脑海。
——不能就这么算了。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付出了全部的真心,换来的却是被弃如敝履的下场?
凭什么他的人生被搅得天翻地覆,而那个人却可以全身而退,继续他风流快活的游戏人生?
凭什么他说开始就开始,说结束就结束?
不公平。
这太不公平了。
苏锦-黎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那双刚刚还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滋生、蔓延。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孤勇,是一种混合着爱、恨、与不甘的极致偏执。
他想起了寨子里代代相传的那些禁术。
阿妈曾无数次严厉地告诫过他,那些东西,是双刃剑,伤人伤己,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触碰。尤其是其中最为霸道的一种,名叫“同心缘”。
那是一种强制将两个人的命运捆绑在一起的咒术。
一旦施术成功,两人便会同生共死,同感同伤。一方所受的痛苦,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都会分毫不差地转移到另一方身上。除非死亡,否则永不分离。
这是最深情的守护,也是最恶毒的诅咒。
施术的代价,是献祭施术者一半的生气和最纯粹的情感。
“你会后悔的,阿黎。”阿妈忧心忡忡的话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强扭的瓜不甜,强求的缘,是孽缘。”
后悔吗?
苏锦黎看着自己映在门上模糊的身影,那张苍白的脸上,慢慢地浮现出一个诡异的、凄美的笑容。
他已经一无所有了,还有什么可后悔的?
他不要什么好聚好散。
他也不要什么体面告别。
他要谢沉渊记住他。
就算是用最痛苦、最不堪的方式,也要他永永远远地记住自己。
他要他陪着他一起痛。
既然他不懂得什么是爱,那他就亲手教会他,什么是痛。
这个疯狂的念头一旦生根,便如藤蔓般迅速缠绕了他所有的理智。苏锦黎缓缓地松开握着门把的手,转过身,一步一步,重新走回了客厅。
他的目的地,是自己的那个帆布行囊。
他将行囊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从最里面的夹层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用防水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木盒,通体乌黑,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木香。这是他离开寨子时,唯一一件从阿妈那里“偷”出来的东西。
他将木盒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几样东西:一根细长的、尾部雕刻着不知名鸟雀图腾的银针;一小块殷红如血的朱砂;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泛着黄色的符纸。
这就是施展“同心缘”所需的所有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