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美微微一怔,对这份突如其来的亲切感有些意外,但并不反感:“您过奖了。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情。”
“能做好该做的事情,就已经很了不起了。”白鸟澄江轻笑,眼神温暖,
“说起来,您看起来有点疲惫,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当然,如果冒昧的话请不用回答。”她立刻补充道,语气体贴。
明美摇了摇头。或许是眼前的店长太过温柔无害,或许是积压的心事确实需要倾诉,她轻声叹了口气: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觉得,有时候很多事情,身不由己。想要保护些什么,却总觉得力量不够。”
她说得含糊,但这确实是盘旋在她心底的阴霾。组织的任务、对妹妹志保的担忧、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束缚感。
白鸟澄江擦拭桌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着明美低垂的眉眼,那抹轻愁像一根针,轻轻刺痛了她的心脏。
她几乎要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将眼前这个已经长大的女孩拥入怀中的冲动。
“……是啊。”白鸟澄江的声音变得更轻,更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很多时候是这样。但是,请相信,您所珍视的人,一定能感受到您的心意。即使您觉得自己做得不够,那份想要保护他们的心情本身,就是最强大的力量了。”
她的话像是有某种魔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明美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对上店长那双藏在镜片后、仿佛盛满了温柔和理解的眼眸。她忽然觉得,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店长,似乎能看透她内心的不安。
“谢谢您。”明美的笑容真诚了许多,“听您这么说,感觉好受多了。”
“能帮到您就好。”白鸟澄江弯起眼睛,“生活虽然有时很难,但总会有甜味的。就像这些甜品一样。”她指了指明美面前的饼干和奶茶。
这时,风铃再次响起,有新的客人进来。
白鸟澄江对明美抱歉地笑了笑:“您慢慢坐,我去招呼一下客人。”
“您忙,我也该走了。”明美连忙站起身,将最后一口奶茶喝完,“非常感谢您的招待,饼干和奶茶都非常美味。”
“喜欢的话,随时欢迎再来。”白鸟澄江送她到门口,笑容依旧温暖,
“我们店还会推出很多新点心哦。而且,附近的孩子和老顾客都说,来这里坐坐,心情会变好。”
她的语气带着一点小小的自豪和期待。
明美在门口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头问道:“那个……店长姐姐,您刚才说的,那位很久没见的妹妹……后来怎么样了?”
白鸟澄江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像是被突如其来的问刺痛了。
她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头时,笑容染上了一丝淡淡的、恰到好处的哀伤。
“……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无限的怀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但我相信,她一定在某个地方,过得很好。而且,她也一定……希望我过得好。”
这番话情真意切,完全是一个思念妹妹的姐姐会说的话。
明美的心被触动了。她看着店长姐姐眼中那抹真实的伤感,不禁产生了共鸣。
“她一定是的。”明美轻声安慰道,语气格外温柔,“您也要保重。”
“谢谢您。”白鸟澄江深吸一口气,重新露出明亮的笑容,
“所以我现在努力经营这家店,希望把甜味和好心情带给大家。这样,说不定哪一天,她也能闻到这里的香味找回来呢?”
这个带着些许童话色彩的愿望,由她说出来显得格外真挚。
明美也笑了:“一定会的。”
她推开店门,阳光洒在她身上。不知为何,和这位温柔的店长聊过之后,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感觉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些。
看着明美消失在街角的背影,“白鸟澄江”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
她靠在门框边,缓缓摘下眼镜,用手指极其疲惫地按压着鼻梁。镜片后的那双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泄露了那完美伪装之下,几乎要决堤的情感洪流。
她成功了。
她见到了明美,和她说了话,甚至给了她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但这远远不够。
“姐姐……吗...”
一声极轻的、破碎般的低语逸出唇瓣,带着无尽的酸楚和无力感,消散在甜品店温暖甜美的空气里。
......
风铃轻响,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
“天空工作室”内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烤箱余温散发的淡淡甜香,以及……一种无声弥漫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哀伤。
“白鸟澄江”——折笠祐羽依旧靠在门边,眼镜被攥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仰着头,紧闭双眼,仿佛这样就能阻止某些东西滑落。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如同承受着无形的重压。
后厨与店铺连接的门帘被轻轻掀开。
雨宫玲子——宫野艾莲娜走了出来,腰间还系着干净的围裙。她脸上惯常的温柔笑意在看到门边那个几乎要碎裂的身影时,瞬间凝固。
“澄江?”她轻声唤道,脚步加快走了过去。
几乎同时,通往后面孤儿院的后门也被推开,雨宫厚——宫野厚司拿着一个小工具箱走了进来,似乎刚修理完什么。
他看到眼前的景象,也立刻停下了脚步,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艾莲娜的声音带着急切,她的手轻轻搭上祐羽冰凉颤抖的手臂。
厚司也放下工具箱,快步走近,沉稳的声音里透着关切:“澄江?不舒服吗?还是……出了什么状况?”
折笠祐羽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破碎而不稳。她缓缓睁开眼,翡翠绿的眸子里氤氲着水光,充满了无处宣泄的痛苦和深深的无力感。
“……我成功见到明美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艾莲娜和厚司同时一震。
艾莲娜搭在她手臂上的手猛地收紧,呼吸瞬间屏住。厚司的瞳孔收缩,嘴唇无声地张合了一下,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狭小的甜品店前台,空气仿佛凝固了。三位“已死之人”沉默地站立着,巨大的悲伤和无奈如同潮水般将他们淹没。
“她……她很好……”祐羽艰难地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
“看起来……长大了,很温柔,和以前一样……但是……她很累……她说她想要保护什么,却觉得力量不够……”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却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在场三人的心脏。
艾莲娜的眼前瞬间模糊了,她猛地别过头,用手背抵住嘴唇,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呜咽。
作为母亲,听到女儿的消息,得知她安然无恙的欣慰,与想象她独自承受压力、身陷囹圄的心痛疯狂交织,几乎将她撕裂。
厚司伸出手,紧紧揽住妻子颤抖的肩膀,他的眼眶也迅速泛红。那个总是甜甜地叫着“爸爸”,会抱着兔子玩偶在樱花树下转圈的小女儿,如今却在那个黑暗的组织里,做着“资金流转”的工作,感到“身不由己”和“力量不够”……
作为父亲,那种无力感和愧疚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我……我只能听着……”祐羽的声音带着绝望的自嘲和哽咽,“我只能作为一个陌生的店长……说些无关痛痒的安慰话……我甚至不能……不能告诉她我还活着,你们还活着……不能抱抱她……”
她的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我算什么姐姐……我连保护她都做不到……”
“不是的!祐羽!”
艾莲娜猛地转过身,尽管自己泪流满面,却用力握住祐羽的双肩,强迫她看着自己。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不是你的错!听到明美的消息,知道她还好好的……这本身……对我们来说就是……就是最大的安慰了!”
厚司也重重地点头,声音沙哑:“是啊,祐羽。你做得已经够多了……太够了。是我们……是我们失职,才让那孩子……遭遇那样的...”
他说不下去,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你冒着巨大的风险见了她,还给了她安慰……”艾莲娜轻轻抚摸着祐羽的脸颊,为她擦去泪水,自己的眼泪却流得更凶,
“你让她在一个感到疲惫的日子里,遇到了一个温柔的店长,吃了一块好吃的饼干,听到了一些鼓励的话……这怎么会是无关痛痒呢?”
“对于我们这些本该死去的人来说,能这样知道她的一点消息,能想象出她现在的样子……已经是……不敢奢求的恩赐了。”
艾莲娜的声音温柔而充满力量,既是在安慰祐羽,也是在安慰自己和丈夫那颗破碎的心。
厚司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走上前,用他那宽厚的手掌,同时拍了拍妻子和祐羽的背,像一个沉默而可靠的支柱。
“艾莲娜说得对。”他沉声道,语气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重温柔,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这个‘家’,等待……等待或许有一天,能有真正团聚的机会。而在这之前,祐羽,你为明美做的每一件事,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句安慰,都意义重大。”
他看向祐羽,目光充满了感激和心疼:“谢谢你,祐羽。谢谢你……还惦记着她,为我们带来了她的消息。”
折笠祐羽看着眼前同样心碎却仍在努力安慰她的“父母”,看着他们强忍悲痛却依旧温柔的眼神,心中的冰封与自责稍稍融化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抹掉脸上的泪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嗯。我知道。”
她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绿眸虽然依旧红肿,却重新燃起一丝微光。
“我会继续用‘白鸟澄江’的身份,尽可能地看着她。”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份坚定,“只要她还需要这个‘温柔的店长’,我就会一直在这里。”
艾莲娜含泪点头,再次用力抱了抱她。
厚司看着她们,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酸楚,也有一丝微弱的、来自家人彼此支撑的暖意。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他们站在弥漫着甜品香气的店里,心中却充满了对另一个女儿的思念和担忧。
这是一个由谎言和牺牲构筑起来的、脆弱的“家”,但此刻,他们却是彼此唯一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