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血腥味,还有一种诡异的、类似电离臭氧和腐烂花朵混合的甜腻气息,几乎令人作呕。
唯一的光源来自角落一台闪烁着复杂波形图的医疗监护仪,屏幕幽蓝的光晕勉强照亮这个地下空间。
折笠祐羽躺在一张简陋的医疗床上,身上仅盖着一条薄薄的白色被单。被单下,她的身体轮廓显得极不自然,某些部分异常肿胀,某些部分又似乎凹陷下去。
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半透明的苍白,底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蠕动,血管脉络时隐时现,泛着不祥的青紫色。额发被冷汗浸透,黏在脸颊和额头上。
尽管处于深度昏迷,她的身体却并不平静。剧烈的、无法抑制的痉挛时不时席卷她的全身,让她像一条离水的鱼一样猛地弹起,又重重摔回床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锁链哗啦作响——她的手腕和脚踝被特制的软皮革束带牢牢固定在床架上,防止她在无意识的再生过程中伤害自己或毁掉设备。
每一次痉挛都伴随着她喉咙深处溢出的、极其微弱却痛苦至极的嘶哑气音,那不是呻吟,更像是器官在高压下被迫发出的哀鸣。
她的右肩处,被单隆起一个诡异的形状。下面的组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再生和重塑。
新生的肉芽像粉红色的珊瑚虫般蠕动、交织、膨胀,试图重新构建出一条手臂的雏形,但过程显然充满了难以想象的痛苦和混乱,时而过度增生形成一个扭曲的肉团,时而又部分坏死塌陷,流出淡黄色的组织液和少量血水。
克里斯特站在阴影里,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他手里拿着一个无菌托盘,上面放着各种器械:手术刀、止血钳、大号注射器、以及几瓶成分不明的、闪烁着幽绿色或冰蓝色荧光的液体。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床上挣扎的“造物”,那双总是带着讥诮或慵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观察和绝对的冷静,像是在审视一件正在激烈反应中的危险化学仪器。
又一次剧烈的痉挛袭来,折笠祐羽的头猛地向后仰起,脖颈绷成一条脆弱的弧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克里斯特立刻上前,动作精准而迅速。他用一只手稳定住她疯狂摆动的头部,另一只手拿起装满冰蓝色液体的注射器,找准她颈侧剧烈搏动的血管,毫不犹豫地刺入,将内容物缓缓推入。
“抑制剂的剂量又不够了……拉撒路,你的小玩具比我们想的还要麻烦。”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更像是在记录数据。
药剂似乎起了一点作用。她身体的痉挛幅度稍微减弱了一些,但肌肉仍在皮下剧烈地跳动、扭曲,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那断臂处的再生速度似乎放缓了一点,但依旧在顽强地进行着。
克里斯特拿起一把特制的手术刀,刀锋在幽蓝光线下泛着冷光。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单的一角,露出她右肩那团疯狂增殖的肉团。
他精准地削去了几块明显过度增生且开始坏死泛黑的组织,动作熟练得像在修剪一株过于狂野的植物。
“保持形态,杰作。你需要的是手臂,不是一堆无用的肉瘤。”他冷冷地提醒,尽管知道昏迷中的她根本听不见。
被削去的组织掉进托盘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还在微微抽搐。
处理完这边,他又检查了她身体其他部分。她的胸口、腹部也有多处严重的挫伤和内部出血的迹象,大概是爆炸冲击和水压所致。
但不死体质正在顽强地修复着,皮肤下的淤血以反常的速度吸收、消散,断裂的骨骼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自我校正和接合。
整个过程中,折笠祐羽的脸上没有任何清醒的意识,只有纯粹的、生理性的极致痛苦。她的眉头紧紧锁着,睫毛不断颤抖,嘴唇被咬得稀烂,下唇处结痂又裂开,渗出的血珠很快被她更高的体温蒸发成暗红色的痂。
监护仪上的波形图依旧混乱而尖锐,不断发出警报声,显示着她的心率、体温、以及某种无法定义的“生物活性”指标在危险的高位剧烈震荡,远远超出正常人类的范畴。
克里斯特记录下几个数据,然后换了一瓶新的、浓度更高的抑制剂挂上,调整了滴速。
他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幽蓝的光线照亮他一半的脸庞,另一半隐在黑暗中,看不出丝毫怜悯或担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专注。
“快点醒来吧,折笠祐羽。”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催促。
“你的‘死亡’只是序幕……舞台已经为你清空。”
“别浪费了这场……完美的悲剧。”
他说完,转身融入阴影,去准备下一轮可能需要用的药剂和器械。只留下医疗床上那个依旧在痛苦中挣扎、重塑的身影,在冰冷的仪器光芒和甜腻的腐败气息中,独自对抗着来自血脉深处的、狂暴的生机。
监护仪的红灯依旧闪烁。
......
警方现场报告
发现时间:爆炸发生后约1小时27分钟(初步打捞清理后)
地点:东京湾某支流河道,近岸区域
现场概况:
1、两辆轿车残骸主要部分已沉入河底淤泥,周边水域散落大量碎片。
2、水面漂浮大量油污及燃烧未尽杂物。
3、空气中有浓重硝烟、燃油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蛋白质烧焦气味。
主要发现:
于白色轿车(经核实车牌为失窃车辆)驾驶座残骸及周边,发现高度碳化、无法辨认容貌的人类组织残骸。
组织损毁极其严重,但仍能通过残留的少数未完全摧毁的生物特征样本,与警校毕业生折笠祐羽的档案信息高度吻合。
同时发现少量藏青色警服布料残片,确认与折笠祐羽所着警礼服材质、编号一致。
黑色轿车内未发现明显人员残留痕迹,判断驾驶员已于爆炸前或爆炸瞬间成功撤离。
初步结论:
白色轿车驾驶员折笠祐羽,于追击嫌犯过程中,不幸遭遇剧烈爆炸,当场死亡,遗体严重损毁。
事件定性为:针对警校毕业典礼的恶性恐怖袭击,及后续的激烈交火与意外爆炸(具体□□性质待进一步调查)。
黑色轿车驾驶员(嫌犯)在逃,身份不明。
......
消息是由鬼冢八藏和警察厅的一位高层官员,在爆炸发生当晚,于警校的一间临时征用的会议室内,亲自告知五人的。
五人刚刚经历了徒劳的搜寻,他们甚至试图沿着河岸向下游寻找哪怕一丝奇迹,被强制要求返回,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未干的水渍、烟尘和一种拒绝相信现实的麻木。
会议室里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毫无血色。
鬼冢教官的脸色铁青,嘴唇紧抿,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血丝和一种沉重的、无法言说的痛苦。他身边的官员则表情凝重官方,带着程式化的沉痛。
当那位官员用尽可能平稳、却依旧冰冷生硬的语调,宣读完那份简短的现场报告摘要,尤其是念出“当场死亡,遗体严重损毁”这几个字时——
降谷零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像是没感觉到疼,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位官员的嘴,仿佛想从那张一开一合的口中找出一个否定词。
他的金发垂落,遮住了眼睛,但所有人都能看到他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即将碎裂的岩石,拳头攥得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紫灰色的眼眸里是一片彻底的空洞和死寂,仿佛所有的光都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诸伏景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扶住什么,但指尖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一下,最终无力地垂下。他温和的猫眼此刻睁得极大,里面却没有任何焦距,只有一片茫然的、无法理解的空白。
松田阵平的反应最为暴烈。他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会议桌上,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都是一震。
“放屁!”
他低吼道,声音嘶哑破裂,带着一种狂暴的、不肯接受现实的愤怒,
“她,她这种人,那种程度的爆炸怎么可能就……!一定是搞错了!再去找!肯定有遗漏!”
他的眼睛赤红,卷发凌乱,像一头被困住的、受伤的野兽,胸膛剧烈起伏着,但那愤怒的外壳下,是无法掩饰的、正在崩塌的恐慌。
萩原研二没有像松田那样爆发。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地、沿着墙壁滑坐到了地上。
他低着头,半长发遮住了他的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总是带笑的狗狗眼此刻紧闭着,试图阻挡汹涌而出的、滚烫的液体。
伊达航是站得最直的那个,但他紧咬的牙关和脖子上凸起的青筋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作为班长,他没能保护好自己的队员。作为朋友,他眼睁睁看着最需要帮助的那个人走向毁灭。
“……凶手呢?”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那个开黑色车的混蛋,有线索吗?”
鬼冢八藏看着眼前五个瞬间被击垮的年轻人,喉咙哽咽,最终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调查还在进行。你们……先回去休息。”
“休息?”松田阵平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和嘲讽,声音却带上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开什么玩笑……”
没有人再说话。
绝望如同实质的冰水,淹没了整个房间,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
葬礼那日,天空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东京都郊外的墓园,连绵的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黑伞,溅起细碎而冰冷的水花,将整个世界都浸泡在一片潮湿、晦暗的哀戚之中。
空气凝滞,弥漫着泥土、雨水和无数白菊混合的沉闷气息。
前来吊唁的人们身着黑衣,像一群被雨水打湿的乌鸦,沉默地聚集在一处新立的墓碑前。墓碑还很新,石质苍白,上面简单地刻着“折笠祐羽”的名字,生卒年月,以及一行小字——“一位英勇的警察”。
墓碑下埋葬的,并非完整的遗体,而是从那场惨烈爆炸中打捞出的、仅存的、无法辨认的少许残骸与那身烧焦破碎的警服。一个衣冠冢,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
警校的五人站在最前方,如同五尊被雨水冲刷得失去所有颜色的雕像。
降谷零站在最中间,金发被雨水打湿,黯淡地贴在额角。
他身姿依旧挺拔,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
紫灰色的眼眸空洞地望着那块冰冷的石碑,没有任何焦点,仿佛所有的光和热都已随着那场爆炸彻底湮灭。雨水顺着他僵硬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诸伏景光站在他身旁,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猫眼此刻红肿着,里面盛满了无法化解的悲痛和一种近乎迷茫的空洞。
他微微低着头,雨水沿着他柔软的黑发滴落,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松田阵平站在另一边,卷发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比平日的懒散更甚,是一种彻底的、死寂的麻木。
凫青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墓碑上的名字,仿佛要将那几个字刻进骨血里,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
萩原研二半低着头,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丝不断滴落。他总是上扬的嘴角紧紧抿着,脸上没有了丝毫笑意,只剩下沉重的哀恸。
那双擅长捕捉细节、总是带着笑意的狗狗眼此刻红肿不堪,视线模糊地落在泥泞的地面上,仿佛无法承受墓碑带来的重量。
伊达航站在稍后一步的位置,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像是承受了难以想象的重压。
他黝黑的脸上写满了痛苦与自责,牙关紧咬,目光沉重地落在前方几个同期生的背影上,又缓缓移向那方小小的墓碑,最终沉重地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们的身后,是鬼冢八藏和几位警校教官,脸色同样沉重哀戚。鬼冢教官的眼圈通红,紧抿着嘴唇,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更远处,工藤优作撑着黑伞,神色凝重而带着一丝深切的惋惜。
工藤有希子依偎在他身边,平日里明媚的脸庞此刻满是泪水,她紧紧攥着优作的胳膊,看着那五个年轻人的背影,眼中充满了不忍和心痛。
年幼的工藤新一也来了,被母亲紧紧牵着手,小脸上是超乎年龄的严肃和困惑,他似乎还不能完全理解“死亡”,但空气中弥漫的巨大悲伤让他安静得出奇。
毛利兰站在新一旁边,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小声地啜泣着,她还记得祭典上那个给她苹果糖的、好看的警官姐姐。
赤井玛丽站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
玛丽穿着黑色的风衣,脸色冷峻,碧绿的眼眸深处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组织残忍的愤怒,有对折笠母女的惋惜,或许还有一丝未能阻止悲剧的遗憾。
赤井秀一没有出现在父母身边。他或许在某个更远的、更隐蔽的地方,独自注视着这一切,墨绿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葬礼的流程在压抑的沉默中进行。牧师低沉而哀伤的声音念着悼词,赞扬着折笠祐羽的英勇与牺牲,祝愿她的灵魂得到安息。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在场每一个认识她、关心她的人的心脏。
当最后一项仪式即将结束时,主持葬礼的司仪,一位表情沉痛的老警官,缓步走到了话筒前。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据袋,里面装着一张看似普通的信纸。
“各位,”
老警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带着沉重的回响,打破了墓园的寂静,
“在整理折笠祐羽君的遗物时,我们于其宿舍书架一本厚重的医学典籍夹层中,发现了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