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加奈自从加入暗部后越来越忙,任务一个接一个,有时候外出连着半个月都见不到人。
宁次已经习惯了在她不在的时候自己安排训练和功课,也习惯了在她回来的时候从厨房端出热好的饭菜。
他学会了很多东西——热便当、做一些简单的菜式、把自己受伤的手包扎得像模像样。
他不再追着她问“那是什么”了,因为那些问题他自己都能找到答案。可他还是会跟在她身后,像一棵树的影子追着光走,只是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亦步亦趋。
她偶尔会回头看他一眼,什么都不说,又转回去。
那一眼里没有“你跟来做什么”的嫌弃,也没有“你长大了”的欣慰,只是确认他还在那里,然后就放心地继续往前走。
那年秋天来的时候,木叶的叶子红得很晚,九月底了,老榕树的叶子还绿着,只在边缘镶了一圈焦黄。
宁次记得很清楚,因为加奈走的那天早上,院里那棵橘树结出了第一颗泛黄的果子。
她站在树下看了一眼,说“今年结得早”,然后弯腰把护腿系紧,把胁差别在腰间,戴上暗部的面具,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隔着晨雾,隔着那条不宽不窄的巷子,她的身影有些模糊。
宁次没由来地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任务完成了就会回来。”她不再回望,拐过街角不见了。
几天后,他从鹿取那里得到了消息——暗部执行任务,她所在的小队在任务最后阶段遭遇了远超预期的伏击,她从悬崖坠落,同行的感知精英忍者捕捉不到她的生命迹象。
鹿取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步伐比平时快,脸色也不太对——应该说,鹿取会直接进排外严重的血继家族的族地找他这件事本身就很少见。
他在宁次面前站定,嘴唇动了几下才挤出那几个字,“人还没找到。”
他看着鹿取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他很陌生——奈良家的人从来都是不紧不慢的,好像什么事情都在计算之内,可此刻鹿取的眼底有一片他没有见过的东西,慌乱、无力、还有不愿意相信的隐痛。
宁次听完后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的语气平稳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更不像一个刚刚得知唯一的家人可能已经死了的孩子。
鹿取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好像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有消息我会来告诉你。”
那天晚上他去了族地门口。
夜间的风从北边灌进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那里,只是觉得如果姐姐回来了一定会从这里经过,只要在这里就一定可以等到她。
鹿取后来又来了几次,每一次在他面前站一会儿,最终只说出“还没消息”或者“还在找”。
宁次每一次都点头说“知道了”,然后继续站在那里。
鹿取第五次来的时候看了他很久,久到连旁人都觉得该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领子理了理,说了句“你姐不在,你要是病了她回来还得照顾你”。
宁次听了这句话终于抬了一下眼皮,看了鹿取一眼,“我不会生病的。”
他确实没有生病,尽管他在风口站了几天,尽管他的手脚冻得发硬嘴唇干裂,他连一个喷嚏都没有打过,好像是身体在证明他等得起。
后来鹿取不再每日来看他了,因为已经超过了黄金救援的时间,所以连“没找到”三个字都变成了一种习惯性的答复,所以其他人都开始相信加奈不会回来了——除了他。
族里的人开始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那眼神里没有恶意,但比恶意更让人难受:是那种看着一个不愿意接受事实的孩子的、带着怜悯的叹息。
没有人来他面前说什么,大概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节哀”太早了,说“会没事的”太假了,说什么都不对,干脆什么都不说。
宁次不说话,该训练训练,该吃饭吃饭,该去路边等着就去等着。他甚至还能跟族里的长辈行礼问好,举止得体挑不出一点毛病,可就是这种“得体”让所有人都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一个八岁的孩子,唯一的家人死了,他不哭不闹不崩溃,甚至不用人安慰,像一堵墙一样立在那里,连风都吹不出一丝裂缝。
人们害怕这种孩子,因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碎,也不知道他碎的时候会割伤多少人。
加奈被村子判定为死亡的那天,是个晴天。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和所有平常的好天气一样。
宁次站在村口,听见出云和子铁在身后低声说话,声音很小,但他听见了——
“……超过两周了……暗部那边已经停止搜救……”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站到太阳落山,站到月亮升起来。值班室里的灯亮了又灭了,出云出来看了他两次,第三次出来的时候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说了句“回去吧”。
那天夜里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加奈以前常去的那片小树林。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
他对着木桩打拳,一掌一掌,打得虎口发麻,打得手臂发颤。
新学的八卦掌他还不够熟练,打到第十掌的时候节奏就乱了,查克拉在经络里横冲直撞,左肩的穴位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又从头开始打。
一遍,两遍,三遍。
打到第四遍的时候,余光扫到不远处的树影下站着一个人。黑色的长发,黑色的眼睛,暗部的制式服装,面具被摘下别在腰间,露出那张在木叶已经颇有名的脸——宇智波鼬。
宁次没有停,把第四遍打完,收了势,才转过身去看那个人。
宇智波鼬站在那里,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棵被种在那里的树。
宁次更小的时候见过他几次,鼬来的时候从不走正门,总是从院墙翻进来,和姐姐在廊下说几句话,喝一杯茶,然后离开。
但这两年宁次已经很少会见到他了——就跟绝大多数的人眼中的一样,觉得这两个同届里最突出的天才之间大抵不过是王不见王的竞争关系,并没有什么交情可言。
鼬从树影里走出来,月色落在肩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的目光落在宁次微微发抖的手臂上,“柔拳的控制不能光靠蛮力,你打到最后几掌的时候查克拉流动已经开始乱了。”
宁次怔了一下——这个人对柔拳显然并不陌生,他略微一想就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体术的耐力是靠呼吸撑出来的,”鼬的语气很淡,“节奏乱了,再强的招式也会把自己打伤。”
宁次垂下眼,看着自己泛红的掌心,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道谢。
鼬似乎也不在意他的反应,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把提着的便当盒放在旁边的石墩上,“别饿着练。”
宁次没动。
“你姐姐说让我看着你。”
宁次注意到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自己,目光落在夜幕的某个空处,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初秋的风从林间穿过,月亮被云遮了大半,一时间树林里暗得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脸。
“加奈很少说这种话。”鼬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低,“她不喜欢让人帮忙。”
——但还是会为了你提出这个请求。
宁次盯着石墩底下一株挣扎着长出来的蒲草,忽然开口,“她不会死的。”
鼬“嗯”了一声。
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的那一声里没有敷衍,也没有客套的安慰,像是他也这么相信着。
那天之后,宁次再也没有见过鼬。不是鼬不来了,是宁次不再去那片树林了。
他每天都去村口站着,从早到晚,即便下雨也不挪地方。出云和子铁轮班值守,一开始还会劝他回去,后来劝不动,便不再开口,偶尔从值班室里端一杯热水出来,放在他脚边。水凉了也没人喝,便端回去换一杯热的,再放,来来回回,像在做一件没有尽头的事。
葬礼办在加奈被判定死亡的第三天下午。
宁次没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