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爱她。
母亲将他揽在怀里,被病气侵蚀到苍白枯瘦的指抚过他的发,低声嘱咐道。
那时候的宁次不过才几岁大,并不明白“爱”到底是什么。
母亲说,爱就是想跟那个人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他很理所当然地回母亲,“我当然爱姐姐。”
“还不够。”母亲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几次才发出声音,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每一个字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才能保持完整,“你要更爱她、永远爱她。”
他才三岁的时候便宣称自己长大了,不再需要人哄着入睡,此刻落在后背轻轻拍打的力道让他感到有些害羞,扭捏地转了一下肩膀,却被母亲更用力地抱住了,苦涩的药味瞬间灌满了他的鼻腔。
他的耳朵紧紧贴在她的胸腔处,那颗曾经蓬勃跳动的心脏如今像一只疲惫的鼓,鼓点奏至尾声,带着杂乱的颓唐,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轻。
“只要你爱她,她就会爱你。”
那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话里提到的那个人也成为了他最后的家人。
没有辜负母亲,在爱人这件事上,日向宁次似乎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
在他还是个更小的小不点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怎么黏加奈。
她抱他的时候手臂总是绷得很紧,像是在完成一项需要忍耐的任务,可他不怕她皱眉,也不怕她语气冷——趴在她肩头能把脸埋进她的脖窝里,闻她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光凭这一点,他就觉得天下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
“姐姐,那是什么?”
“树。”
“姐姐,那是什么?”
“鸟。”
“姐姐,那是什么?”
“小不点,你再问我就把你扔下去。”
他知道她不会扔。她嘴上说得凶,手臂却从来没有松开过。他咯咯笑着把脸埋回去,心安理得地继续趴着。
后来他长大了一些,不再需要被抱着走路了,但还是会跟在她身后。
她去训练场,他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把她的每一个动作记在脑子里,回家以后偷偷练。
她出任务回来,他就蹲在族地门口等,从天亮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天黑,等到那扇木门终于被推开,她带着一身风尘走进来,看见他也不说什么,只是把手上提着的那袋菜递给他,说“拿去厨房”。
她难得在族地里待着不出门,他就把自己的功课搬到她房间去做,趴在地上铺开卷轴,一笔一划地写,写的字歪歪扭扭,写累了就抬头看她一眼——她往往也在看书或者翻卷轴,侧脸在光线里显得很安静。
她从来不赶他走。就算偶尔说两句“你别老跟着我”,也因为缺乏实际行动而毫无威慑力。
他来了,门就开着,他走了,门就关着,一切顺其自然,随意得像四季更替。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很大,他在训练场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珠子顺着小腿往下淌。
他自己走回来的,一瘸一拐。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蹲下来给他处理伤口,她的手凉凉的,但动作很轻,浸了药水的棉布按在伤口上时,那股刺痛还没来得及传遍全身就被温热的查克拉覆盖了。
“疼吗?”她问。
“不疼。”
她呵了一声,收回手,“骗谁。”
他确实在骗她。但他说不疼的时候,她手上包扎的力道会轻一点,他很小就发现了。
所以每次她问的时候他都说不疼。她大概也知道他在骗她,只是不说破。
可惜并非所有人都认同他们之间这种亲密的关系。
在他四岁那年,加奈突然连跳几级提前从忍校毕业,一直默默无闻的透明人吸引来了所有日向族人明里暗里的打量和关注。
加奈在族中第一次展露八卦掌的那天,宁次也去了。
按照惯例,分家的孩子不被允许靠近主训练场,那次是个例外,宗家亲点了加奈的名字,顺便把包括他在内的几个同辈的小孩子也一起捎带上了。
他远远排在最末的位置,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她站在场地中央,九岁的女孩子身量还没长开,站在比她高大许多的对手面前显得格外单薄。
然后她动了起来,足下八卦阵纹舒展,出掌的速度快到他几乎看不清轨迹,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对手的穴位上,不偏不倚,不多不少,像是提前量好了尺寸,裁纸刀划过折痕,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声念着她的名字,像念一个原本不该属于日向的、过于耀眼的东西。
对练已经结束,三长老作为她的对手,没能赢下这次所有人都觉得会一边倒的比试。
他双手负在身后,脊背却挺得比平时更直。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在发烫,那是一种宁次后来才辨认出来的、近乎于疼痛的光。
那不是愤怒,不是嫉妒。
那是他穷尽一生也够不到的东西忽然出现在眼前时,一个天赋平庸的人本能感到的灼痛。
他努力了一辈子,用尽了所有能用的时间、能挤出的精力,到头来,一个从来没有被正式教导过的分家孩子站在那里,随手一抬,就够到了他这辈子都够不到的高度。
那种灼痛不会变成恶意——在他身上不会。
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近乎偏执的珍惜,一种“你不可以有任何损耗”的紧张,一种“你只要专心修炼,其他一切都不重要”的执念。
在他看来,最损耗天才的东西,就是分心。
——在他看来,宁次,就是加奈最大的分心。
三长老亲自登门提出想要收养加奈的那天,宁次躲在玄关后面,透过门缝看见那个老人站在她面前,脊背挺得笔直,语气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宗家人身上见过的、近乎于小心翼翼的东西。
“你的天赋不该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事上。”
“这种事情”指的是加奈送小孩去参加开学典礼,也指花费时间指导小孩学习低级忍术。
前期的几次接触让三长老明白,加奈不一定吃软,但一定不吃硬,于是尽力保持住冷静协商的语气,只余一丝怒意从眼角眉梢流泄出来,“我可以帮你变得更强——成为日向的最强。”
加奈面对宗家人时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难免带上几分不可置信,“那人生岂不是完蛋了吗?”
这老头,骂人好脏。
三长老额角一跳,胸口急促起伏几下后又很快自己将自己说服了,“以你的潜力,上限当然不止是日向的最强。所以你才需要更努力,宁次会有人照顾他,你只要专心修炼……”
“浪费天赋又如何?成不成为最强又如何?”加奈的声音平静地宛如流淌而过的河,用力投入水面的石子被吞没,没能留下什么痕迹,“关你什么事呢?”
她瞥了一眼玄关的方向,那道细长的门缝后面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偷偷望着这边,“还有,宁次不用别人照顾。”
三长老还想说什么,加奈已经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摆明了送客的姿态。
他甩袖离去,走出去几步又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门合上的瞬间,宁次只隐约听见半句“……你会后悔的”。
那之后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加奈依旧很忙,宁次依旧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只是偶尔在族地里遇见三长老,那个老人会远远地看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宁次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某种审视。
他不再提收养的事,可那种“你是个拖累”的眼神毫不掩饰。
宁次学会了不去看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