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所有力气都花在了训练上,手掌上的茧一层叠一层,手里剑闭着眼睛也能正中靶心分毫不差。加奈偶尔会在他训练完后说一句“还行”,就两个字,够他高兴一整天。
直到宁次八岁那年,加奈十二岁,被暗部破格录取。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整个日向族地都震了一下。暗部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地方,十二岁的暗部成员,木叶历史上也没有几个——比起几乎每年都会有人提前从忍校毕业,加入暗部才是真正显示了火影对她的重视。
宗家的反应很复杂,有震惊、有忌惮、有藏不住的贪婪——这样一个天才,即便是个分家,也终究是日向的人。而分家的反应更简单,近乎于一种沉默的狂喜:终于,终于有人替他们出了一口气。
三长老是在那天傍晚找上他的。
宁次在训练场练习柔拳,一板一眼地打着套路,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泥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加奈被暗部录取意味着她将变得更强、走得更远,也意味着她将更忙、更少回家——这个念头从他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就扎进了脑子里。
三长老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步伐不快,可每一步都把“宗家”两个字踩得实实在在。
宁次打完整套动作,收势,转身,低头行礼。
三长老没有回礼。他垂眼看了宁次片刻,那目光像一把尺子,上上下下量了好几遍,不带恶意,也不带善意——宗家人看分家人,不需要带情绪,就像人看脚下的石阶,只关心它稳不稳、会不会绊脚。
“日向宁次。”
“在。”
“你姐姐最近在忙什么?”
“暗部的任务。”
“她知道你在这里练柔拳?”
“……知道。”
“她让你练的?”
“她让我自己安排。”
三长老“哼”了一声,那是一声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微微不满的气音。
日向族地那棵老榕树在风里沙沙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旋转着落在他们脚边。三长老低头看了一眼,抬起脚不紧不慢地碾了过去。
他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他练得怎么样、进步了多少、有没有遇到瓶颈。不是故意忽视,是根本看不见——加奈的光太亮了,亮到站在她身边的人都会被照成一片模糊的影子,哪怕那个人的天赋放在任何其他地方都会被人称为天才。
“她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日向人。”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种疼痛的光又出现了。
“八卦六十四掌看几遍就会,回天没有人教也能自己悟出来,甚至连那些宗家秘传的柔拳术,她只要看一次就能使——比宗家自己使的还好。”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又松开。那个动作很小,如果不是宁次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天才不怕强敌,不怕艰险,不怕死。”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宁次脸上,那里面有一种宁次看不懂的、复杂而沉重的东西,“天才最怕分心。”
他的语气变了,像刀刃从鞘中抽出。
“她总是分心。担心你的修行,担心你的安全,担心你饿了没、冷了没、被人欺负了没。一个本该站在忍界顶端的人——”他抬起手,食指指着宁次的眉心,隔着一臂的距离,那根手指纹丝不动,“——被一个拖油瓶拖住了。”
拖油瓶。
这个词从他的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温度——不是失言,不是气话,是他就是这么认为的。
在宗家六十年的浸淫里,在日向“宗家至上、分家从属”的铁律里,一个分家孩子——哪怕是同一个户籍上的家人——也不过是可以被衡量、被掂量、被放在天平上称出几斤几两的东西。
而天平的那一头,是日向一族几十年来最耀眼的天才。一个八岁孩子的存在,把那座天平压得倾斜了。
三长老转过身去,“你要是个懂事的孩子,就别再让她替你操心了。”
他走了。步伐依旧不快不慢,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走出三步,又停了一下,“加奈那孩子……可惜了。”
宁次站在训练场上,看着那片阴影很久。太阳从老榕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脚边投下一块一块金色的光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些茧、那些她手把手教出来的肌肉记忆,在三长老眼里,是拖油瓶的证据。
也是从那天起,一种他不愿意细想的念头慢慢扎下根来。他和加奈之间没有血缘,她不是他的亲姐姐。她留下来不是因为不得不,而是因为愿意。
可如果有一天她不愿意了呢?
如果“拖油瓶”这个词恰好说中了她从来没有说出口的心事呢?
这种恐惧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每一次吞咽都会带来细密的疼痛。
他没有反驳三长老,因为反驳没有用。宗家人不会因为一个分家孩子说了什么就改变看法,他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
他也没有跟加奈提起过这件事。他知道如果他说了,她会怎么做——她会在下次的族训上仗着对练的机会丝毫不留情面地把宗家人打趴下,然后拍着他的头说“别听那老东西瞎说”。
但他没有说,因为三长老说的是事实。
——姐姐被他拖累了。如果没有他,姐姐会比现在更强、走得更远。
加奈意外得知这件事是在几个月后。那天她难得早回,趁他训练完在院子里洗手的时候忽然问了句,“三长老找过你?”
宁次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肥皂泡从指缝间滑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细小的泡沫,“……嗯。”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没有审问,没有追究,只是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他说的话你不用在意。”
宁次转过身看着她。
他已经快到她的胸口了,仰起脸时能清楚地看见她下巴那道很浅的弧度,“他说得对。”
加奈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哪里对了?”
“他说……我是你的拖累。”
“拖累。”加奈把那两个字放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在品尝一样陌生的、不太好吃的东西。
她用那双浅色的、总是显得有些空的眼睛看着他,“你不是我的拖累。”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她没有说“你是我的什么”,没有用任何带有归属感的词来加固他们之间的连结——宁次知道她从来不会说那种话。
加奈的温柔从来不是用语言表达的,它藏在每一个看似怕麻烦却还是做了的细节里。
可这一次,他多希望她能说一句什么,能让那个没有血缘的、摇摇欲坠的“姐姐”二字变得坚固一点。
宁次的鼻腔猛地一酸。他低下头的速度快到连他自己都觉得狼狈,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那些还没来得及流出来的东西擦掉了。
“我去训练了。”他说,声音恢复得还算正常。
加奈没有叫住他,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在人影即将消失的瞬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刚好够他听见。
“晚上想吃什么?”
宁次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脚步,“鲱鱼荞麦面。”
“知道了。”
只是那时的宁次还小,并不懂得,虽然那个“知道了”里没有多余的情绪,但她问了,其实就已经是一种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