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星沉之际,天空还没有明意。
贺兰城门大开,狭窄的城洞口遍地断尸残体,远处隐闻厮杀声,城门没破多久。
城楼之上,只剩一男一女,背抵着背和上百名北戎精锐在死战。
云珵一眼便认出那是花九天,青丝泻下,一身血衣,想是战了很久,游走于敌军之间,出手疾若闪电,剑势却弱了很多。
他每次见她,似乎总是如此狼狈,又如此让他惊讶。他甚至想探究一番,她此时赴死的眼神是否也如那夜为自己求一条生路般决绝。
纵已知是死局,仍要拼命为自己争上一争,就如眼前的贺兰,拼死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二哥。”是卫羡君的声音,几乎和他前后脚到。
云珵闻声望过去,见他身后是从云水城调的北府军,粗略估了下,有五千之众。
卫羡君骑马到了近前,看了下城门战况,庆幸道:“还好,没来晚。”
见云珵目不转睛地盯着城楼,便跟着抬头看过去,一瞬愣在那里,满眼震惊。
是的,他没看错,将领背后是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只剩两个人在城楼上孤战。
天还未明,看不清容貌,可一身锦衣处处血迹浸染,偶尔的一点白色斑驳才能看出衣装原本颜色。乱刀之中似飞花走月,群敌环伺看不出半分退意。
卫羡君侧目看向云珵,见他仰着头,一双凤眸微微眯着,视线始终定格在那名女子身上,难掩赏识之色,心下微微一动。
轻咳两声,不由羡慕道:“不知这是谁的部下?”语气里带了丝不为己用的惋惜。
云珵收回视线,冷冷丢下一句:“你的。”骑马带着飞云卫先一步进了城。
啊?卫羡君吃惊地张大嘴,抬头眯着眼仔细端详,使的是软剑,看身段也相差无多。九天怎么会出现在贺兰?她不是前几日才在颍川受了重伤?
更多的戎军冲杀过来,卫羡君无暇多想,指挥北府军在外面迎敌。
云珵带百名飞云卫杀上城楼,其余由云墨率领在城内驱敌。
城楼顶上,花九天和萧昭都已接近对抗的极限,倒地身亡不过须臾之间。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云珵俊美无俦的容颜晃荡在眼前,是幻觉,不,是死前的回光返照,她的大限到了。
花九天用最后力气将剑尖朝着地面狠抵进去,剑身很软不撑力,触地后一弯曲,连带着她整个身子都向下踉跄跌靠在城墙上,眼前一黑。
她尽力了,隐隐中仿佛听到萧昭在喊她的名字,夹杂着另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不是云珵,云珵的声音没这么温柔。是问她:“还撑得住吗?”
是在问她吗?花九天靠潜意识重重地点了点头,她想说她尽力了。可她动了动嘴说不出话来,只有点头这个动作勉强还能做。
她等着萧昭大声悲恸地喊她的名字,那才是确定的死亡信号。她没有一丝力气,随便一个人随便给她一刀,她就可以睡过去了。
她把头仰靠着墙,蜷缩着身子,闭上眼睛静静等着。还是刚才那个声音,比刚才更近更清晰,“做得不错!”
是对她说的吗?花九天耳朵能听清这四个字,可分辨不清是不是幻觉幻听。
她就要死了,听说人死的时候七窍灵通,居然是真的。她努力回想苏鹤云的容貌,越用力,越模糊,她有些等不及了,萧昭没有大声喊她,她先睡了。
仿佛过了很久,一阵清风拂面吹来,花九天嗅到了熟悉的血腥味。有人在叫她的名字,是萧昭。萧昭在地下找她?
花九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蹭一下坐起来,完了完了,萧昭死了,他答应帮她还钱,她答应到地底下连本带利一起还他。
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城墙,熟悉的砖瓦。唯一不同的是,天大亮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萧昭正握着她的双臂,全神贯注地看着她:“九天,云州的援军到了。”
花九天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又开始想是不是幻觉?可她没有痛感,只是疲惫。还有……太阳,这不是地底下,这是贺兰?
萧昭扶她起来,花九天睁大眼睛盯着平原处飘扬的大大墨色织金“云”字军旗,还有她熟悉的北府军兵服,是久违的渴求亲切。
她太过激动,一时不知该是悲是喜。只死死拽住萧昭的衣袖,神色有些迷离,双目迫切地想要确认些什么。
萧昭一把把她揽入怀中,紧紧拥着她,一遍遍重复:“我们还活着……我们还活着……”。
花九天再也抑制不住,泪无声地簌簌流下来。肩膀轻颤动着,死里逃生,何其惊险,何其有幸。
萧昭的亲卫候在台阶下不远处,身后是府内的八个小厮和一顶可容纳两人的步撵,上面铺着竹席。
萧昭松开她,轻拍拍她后背,安慰道:“都过去了,我们回去吧。”
帮她拿起地上软剑,扶着她两人先后上了步撵。一路上,萧昭给她讲贺兰发生的事。
飞云卫保住了贺兰城,卫羡君留一千北府军驻扎城外,带剩下的人去收栖水城。
原来不是幻觉,她看到的就是云珵,只是她鏖战太久失了力气昏睡过去。
贺兰城战到最后,原守军不到五十,她带来的人只活下来十一个,还有三十七个定州逃犯,偷偷躲在城里没敢上战场,也活下来了。
花九天听完,默了一下。
“萧昭。”花九天撑起些身子,凑近萧昭耳边。“你能不能——”
刚起了个头,一阵欢呼声响起,街道两旁地面上,台阶上,黑压压地到处跪满了贺兰百姓。
“阿伊!阿伊!”一边喊,一边叩拜。
花九天听不懂什么意思,但能从他们脸上看出热情和感激。萧昭漾着淡淡笑意,凑近她耳畔,告诉她阿伊是月亮战神的意思,百姓觉得是你庇佑了他们。
花九天看了看自己这身狼狈样,心下只觉五味杂陈。挤出些笑意,挥手回应。见萧昭依旧目不斜视地半躺着,揪了揪他袖子,示意他一起。
萧昭宠溺笑笑,坐起身来大方看向众人招手,欢呼声更甚。
一行步撵在持续的欢呼声中前行,转过街角,都护府就在前方了。一众仆人早已候在府门外,花九天想起刚才要说的事,又拽了拽萧昭袖子,招手示意他凑过来。
“萧昭,可不可以帮我个忙?那三十七个逃犯身份特殊,放他们去高阙或栖水,不要让别人知道他们的存在。”花九天低声恳求道。
萧昭有些吃惊,欠了欠身子,这个别人自然是指云珵和卫羡君,看向她思量一瞬,应了声好。
花九天放下心来,道了声多谢。
步撵停下,萧昭先下去,转过身来扶花九天:“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府内婢女绿衣早准备好换洗的劲装和温水。花九天一头扎进去,痛痛快快洗完热水澡,顿觉浑身清爽。
热水一激,肩膀处的伤口疼得更厉害,裂开的口子往外渗着血丝。花九天扯了块干净白布重新裹了下,换了衣服,身子一瘫,躺床上倒头睡死过去。
就是天塌了,她也得先好好睡一觉,再去见云珵和卫羡君。
日暮时分,惯性使然。花九天猛地惊醒,反应过来,又倒头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