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夜,贺兰如故。
萧泽可能出事了,云州的援军不会来了。
燃起的希冀一点点破灭,这个念头从怀疑到肯定,不过一天时间。花九天甚至臆想,一定是老天和她开了太多次关乎生死的玩笑,她习以为常,不以为意,这次要动真格,吓吓她。
她打心底里羡慕萧昭,只活当下,只看事实,做最坏的打算。可以和军士肆意开怀,谈笑风生,也可以毫不留情送他们上绝路。死了那么多人,在他眼里像一个冰冷的数字,用来权衡下一局抗战的本钱。
而她,和她带来的那些人,也只是权衡中的一环。为将者,或许本该如此,只是她做不到。
“后悔来贺兰吗?”身后传来萧昭熟悉的声音。
“后悔带他们来。”花九天转过身,看向城楼四周那些手持长枪和盾牌的士兵,烽火映照下,单从防卫的姿势,握枪的方向,她就能分辨出哪些是自己带来的人。
萧昭轻哼一声,笑嗤道:“当兵哪有不上战场的道理,谁也不是天生就会打仗。你千里迢迢去云州参军,冒着危险带他们来贺兰,如今建功立业的机会就在眼前,怎么还儿女情长上了。”
花九天不喜欢他说风凉话的腔调,会让她想起云珵。
她今天想起这个人很多次,起先是祈祷他派人来援城,那么聪明的一个人,绝不会坐视贺兰城失守。后来是祈求他能收到风声,哪怕在赶来的路上也是好的。就在刚刚,她还在想,也许卫羡君能在冀州收到什么消息。
“就怕有命建功,没命消受。没箭了吧?”花九天问得直白,却不察自己语气也学了萧昭的腔调。
萧昭看向她,慨叹道:“没了,可惜了这么好的准头,派不上用场。”
花九天抽出腰间软剑,正对萧昭上下晃了晃,双目狡黠地笑笑,意思不言而喻。
萧昭两指移开剑刃:“你发现没?”
“什么?”花九天收回剑。
萧昭唇角微翘,靠近她耳侧故作高深道:“兵临城下,死到临头了,你也能笑得出来!”
花九天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无所顾忌骂道?:“我才不像你!没人性!”
夜幕之下,萧昭笑得朗润如风。目光眺向远处敌营星火,神色丝毫不惊:“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我比不上哥舒,可终有一日,北戎也只敢窥牧马,不敢过云关。”
他英姿勃然,意气风发。手中一杆银枪闪耀着清寒冷光。花九天被他心绪感染,看着远处山光黛浮,冷月无边,竟也生出一股肆意人间的豪迈。她不愿安于一隅,回想这些年,茕茕孑立,流绪微梦。虽偶有迷茫,却从未违心而活。
不禁发自本心道:“哥舒是英雄,你也不逞多让。若战死沙场,贺兰百姓必会瞻仰缅怀,到时我也能跟着沾沾光。”
萧昭失笑道:“就这一两日了,到时候把你我的牌位供奉在一起,日日受香烛熏陶,万众祭奠可好?”
花九天没想到他真接话,那个场景……自己还这么年轻,干咳几声,讪讪道:“那还是活着好。”
“让你再胡说。”萧昭笑嗔她一句,转身去检查城防布置。
花九天连忙跟上去。
风声萧索,杀声阵阵。断壁残垣,血光漫天。
大石块下压着半截身子,只露出头和上半部,粗壮有茧的手紧紧握着折断的半截长矛。脸上有些脏污,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惊恐。
花九天认出来是吕显,那个前日说收了老妇一兜子沙枣,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骄傲的少年。
她俯下身,伸手想合上他眼睛,可手不受控地一直抖。便用沾满血迹的右衣袖一整个从他额头向眼睑用力扫过去。眼睛闭上了,带出一片模糊血痕。
背后猛不防有戎兵举弯刀而上,不远处萧昭看到,脸色一瞬铁青,大声提醒她:“花九天!后面!”
罗荣离得近,过去拿长矛挡开,一脚将对方踢出去,长矛贯入,一瞬吐血倒地。
萧昭冲杀过去,一把提溜起花九天。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怒不可遏:“你疯了!不要命了!”骂完才看清她双目泛红,眼神空茫隐忍,哑着嗓子没哭出声。
萧昭一手执长□□破一个敌兵喉咙,一手将她揽过来护在肩后。过了半晌,见她回过神来,拉着她胳膊,尽量缓和语气劝道:“九天,什么都别想,就记住一个字:杀!”
花九天执软剑穿梭其中,出手利落,剑锋凌厉,动若灵蛇,轻如灵羽。萧昭说得没错,杀了别人,才能多活几个吕显。
快五更,敌军终于退了。熟悉的夜色,熟悉的血腥味,熟悉的尸横遍地。
花九天一时记不清这是第几个夜里,和萧昭这样背靠背席地坐在城楼上,任夜风拂过,疲惫不堪,苦苦煎熬。等死亡的判决,祈生还的微望。
想起什么,伸手从怀中掏出苏鹤云送她的白玉扳指,举起来照着晦暗月色细细摩挲,外壁是兰英细纹,芝兰玉树,君子如玉。她需要这个内心深处久远的寄托,来抚平心中被战乱掏空的破败沟壑。
萧昭认出那是男子的物件儿,动了动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千零八十三人,活下来的不到三百。有抱头逃窜被他斩首的,有崩溃害怕精神错乱的。近身拼杀,血腥场面连她都撑不住了,粮草军械告急,百姓惶惶不安,兵卫缄默沉寂。
贺兰,像一座濒死之城。只差最后一根稻草,便重重地倒下消逝。
花九天突然轻笑出声来,透着深深的绝望与无力,那笑声听起来比哭声还要悲戚。
哪有什么兵临城下,谈笑风生,都是骗人的。踩着同伴的尸体,把一座座荒芜的坟埋在心底,从此心系九泉,身在天山。
“这些天很辛苦吧?”花九天将扳指收入怀中,懒懒地向后靠了靠,声音带着些缥缈。
“这几天很煎熬吧。”萧昭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些自责。
花九天止不住红了眼,仰头朝天倔强望去,一字字道:“是很煎熬,残酷远超我想象,我怕了。”无丝毫掩饰。
萧昭顺着她的话,轻声问:“怕死?怕见不到心中牵挂之人?”
还怕面对身边人死亡的愧疚和无力,花九天没回答,沉默是最好的答案。
“我十二岁跟父亲第一次上战场,惨败。父亲想让我活下来,把我藏在死人堆里,骑马引开追来的乌苏人。我躲了一天一夜,后来找到他时,头和身子从脖子处分成两截,眼睛鼻子被射进去三支箭,浑身插的像刺猬一样。我当时一边哭,一边给他拔箭,每拔一支,便溅一身血。我还数了下,一共是二十七支箭。
后来,我只要闻到血腥味就吐个不停,发誓此生再不执箭,再不上战场。
直到遇到一个人,他悉心教导我,训练我,助我报仇。”
花九天静静听着,问道:“后来呢?”
萧昭:“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花九天试探性地问:“那个人是青王?”
萧昭不屑笑笑:“不是。”
“那你还执箭吗?”有些小心翼翼。
“你猜。”萧昭恢复了一贯地随意。
花九天摇了摇头,有些心疼他:“不重要了,你活着就好,你父亲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
想到自己,扭头猛拍萧昭肩膀道:“你前日说得可是,你和我一样是孤儿……”
“那不是为了迁就你,总不好在你伤口上撒盐。”萧昭答的理直气壮。
花九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偏偏还没法指责他。萧昭见她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样子,脸上漾出满满地笑意。若有一日他死了,她定能明白,他希望她好好活着的心意。只要活着,就够了。
一缕光线缓缓冲破淡青色天空,仍有几颗固执地残星高悬。天地之间,一层层薄雾模糊了界限,终归是要天明了。
花九天一夜没合眼,十一这日白天,翻来覆去在榻上睡不着。
若不出意外,贺兰城破就在今夜了。
这个意外,如今看是虚无缥缈不受控制的。既如此,她便又开始想自己的身后事。
一件件盘算着,回忆着,纠结着,想到最后,好像得出一个结论:如果活不了,死在战场上比死在其他地方好。
在胡思乱想中,她似梦似醒地困睡过去。
下午时分,花九天醒来很是仔细梳洗了一番,出门特意换了身素净劲装,这才往城门方向奔去。
主街上较前两日冷清多了,家家门户紧闭,偶有一两个行色匆匆的百姓,一转头就窜得没了人影。花九天打马走过,心想已经很好了。
快到城门口,见有数千人头攒动,清一色的壮丁,叫嚷着什么,挡住了她的去路。前头指挥安排的,像是罗荣和萧昭的亲卫。
花九天下马从人群中挤过去,看清是护甲还有兵刃,有一些能看出带着干了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