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二深夜,京都皇城太极宫。
魏帝一身宽松道袍,精神矍铄无一丝疲态,脸色不大好看,站立在两个明黄色八卦状蒲团后面。
面前是一张紫檀木书案,有两个铜香炉。炉身镌刻仙鹤吐雾图案,炉盖镂空正往外氤氲着淡淡紫烟。两炉中间,摆着两封展开的奏折,露出白纸黑字的内页。
一封从云州加急送来,一封从冀州加急送来。
云州的折子简要,只陈述栖水失守,贺兰危急,北戎有备而来,萧昭率军死守,云州调兵全力抗敌。
冀州的折子先是强调从未收到贺兰求援,后是暗讽北戎越过北境汹涌而来,云州竟毫无察觉。最后推了个干净,索性封锁四方城,派使者去贺兰栖水调查原委,查清后一一容禀。
祭天大典当日,北戎入侵,贺兰差一点城破。
魏帝目光一一掠过地上跪在第一排的林相爷、王轲、成王、允王、护国公。声音虽然压着,却近乎咆哮:“朕真是养了一帮废物!贺兰守不住,四方城能守住?等着冀州收到消息,北戎怕都打到朕家门口来了!”
林相爷和虎卫军主将王轲私下交换了下眼神,成王垂眸默然,允王头伏得更低,护国公周定兴心下惊骇,面上却不表。
“听说守军杀没了,有一名女子带一群流犯跑去援城,到最后逼得贺兰百姓亲自提刀上阵。城破的告示贴满四方城,他都不知道派个活人去看看真假?这会倒有心思去调查了!!”
这些内情,折子上没有,众人心下明白是魏帝暗卫的消息来路。林清河听到女子,下意识蹙眉看向周灵澈和苏鹤云,见他二人,一个垂头默然,一个神色如常,意味深长地弯了弯唇角。
“真是荒唐!朕虔心祭天祈福,一堆人在朕眼皮子底下不安生!”魏帝一拍案桌,将两本折子掷出去,正好落在允王和护国公脚底下,允王轻瑟缩了下。
林相爷开口了:“圣上洪福,得天庇佑,护我贺兰百姓周全。当务之急,应尽快敦促各方驰援贺兰,供应军需物资,保我大魏山河无恙。”
魏帝愠色稍缓,认真听着。
“只是,四方城距贺兰不过百里,好几日一点风声都没有,臣只怕其中有蹊跷。”林相停顿了下,观察魏帝神色。
“说下去。”
“臣不敢胡乱揣测。只是北戎常年在北境滋事,一万人马不是个小数目,居然能暗中潜入我大魏境内,几日之内大破栖水贺兰,想来未免让人后背发凉。”
这话中的意味,矛头一下子对准两个州。魏帝思量片刻,看向跪在次排的苏鹤云:“苏卿怎么看?”
苏鹤云面上没什么表情,应声答道:“臣也觉得蹊跷,倒像是有人与之里应外合,通敌叛国。若是云州,没必要惺惺作态,星夜驰援,力挽危局。若是冀州,大可与之两面夹击贺兰,大开方便之门。若非如此,便是云州失察,冀州懈战。倒不如等等都护府的奏疏,看下实情究竟如何。”
说完这番话,众人目光又开始按捺不住地互相碰撞。
苏鹤云几句话,把林相爷的揣测端到明面上来。让人无法反驳,看似谁也不维护,可一言一语若偏颇半句,又大不一样。
魏帝眼神里的肃杀之气还在,面上却满意地点了点头。
突然目光一转看向允王:“允王,你怎么看?毕竟,你和两个州近来都有联系,对他们熟悉一些。”
允王吓得一激灵,连忙叩倒在地:“儿臣,儿臣……”支支吾吾半晌:“儿臣没,儿臣不敢。”
魏帝冷笑一声,也没指望他说出个所以然来。看向苏鹤云:“苏卿,这件事交给你去查。都护府的折子到了,你看过来回禀朕。”
苏鹤云立刻答道:“臣遵旨。”
护国公松了一口气,林清河唇角笑意更甚。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冀州这回栽了大跟头。眼看扳倒允王的机会拱手让给苏鹤云,成王握紧拳头有些不忿,林相爷一个眼神过来,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又和允王打个平手,平局最后的结果就是便宜了苏鹤云。
魏帝看向跪着的众人,目光深邃犀利:“朕还没老眼昏花,有些事都别做过头了,小心引火自焚!”
这句话似意有所指,偏晦暗不明。成王忙敛神恭敬伏跪,众人心有戚戚,均不敢再多言。
苏鹤云从宫里回到府里,已近三更。
苏修早已候在院内,身后跟着苏清宇。这些日子他入城卫营集训,不训练的时候,就跟在苏修左右办差,晚上还住在苏府。
他这个人,有眼色,善交际,没架子,很快就和城卫营众兵士打成一片,知道很多小道消息。
今夜不知出了什么事,苏校尉一定要等到主子从宫里回来,他只好陪着。
苏鹤云推开书房门,淡淡道:“进来说吧。”
两人跟进去,苏修直截了当道:“贺兰的消息今夜刚到,贺兰城这几日发生了大变故……”
话刚起头,苏鹤云抬手打断他,问道:“你先告诉我,带一众流犯跑去贺兰援城的女子,是不是九天?”
苏修有些愕然,忙点了点头沉声道:“是。城破的时候,她和都护府守将坚守到最后,等来云州援军。”
苏鹤云双手撑在书案上,背对着他们二人。一路回来心中疑问终于确定,果然是她,除了她,也没别人有这么大的胆子。
苏清宇乍听到姐姐的消息,眉间一喜,但看苏鹤云和苏修神色凝重,不敢表现地太明显。只心中暗忖,姐姐怎么跑到贺兰城祸害人去了,别惹出什么乱子才好。
苏修看苏鹤云不说话,想来今夜进宫也是为了此事。看了苏清宇一眼,苏清宇会意,关上门去外面守着。
苏修斟酌了下:“大人,贺兰城的事,宫里什么反应?”
苏鹤云缓缓转过身来,眸色清冷锋利:“圣上大怒,让我接这个差事,查查其中有什么蹊跷。”
苏修眸色一亮,道:“那不正遂我们心思?”
苏鹤云唇角浮起冰冷笑意,声音都冷了几分:“今日在宫里,就是老师提出怀疑,觉得大魏有人做北戎内应。圣上让我查,无非是怕老师做绝了,对允王不利,两方权力失衡。打心底里,还是想护着冀州!”
苏修知他向来擅见微知著,洞悉人心。冀州如今自身难保,允王一派必会出手相救,如此一来,冀州对允王的态度必会从摇摆不定到全力扶持。
允王要救人,就要仰仗甚至依靠他。他的态度,成了此事走向的关键。圣上又有心放过冀州,顺水推舟就能赢得更多筹码,对抗林相爷。
如此好的局面,苏修实在不解,他何来如此大的戾气。忍不住问出来:“大人,局势对我们有利。为何还愁眉不展?”
苏鹤云垂手而立,细看下眼眸中温润荡然无存,只剩傲然决绝。沉声道出心中所想:“万千将士性命,事关家国存亡,不是权力的博弈。冀州这次所作所为,便是杀了陈熹年也不为过!要想民无二心,臣无二心,先须君无二心!”
苏修跪倒在地,闻言神情大变:“大人慎言!”
心中只疑惑症结是不是源自花九天,不知大人究竟喜欢她什么,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一个人,今日突然说这些大逆之言。
苏鹤云意识到自己有些过激,可朝堂争斗到如此地步,隐忍隐忍,忍而不发,他够克制自己的了。
苏鹤云有些倦了,吩咐道:“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
“是。”苏修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大人也早点歇着吧。”
苏鹤云轻嗯了声。
透过窗扉,屋外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她还是一如往昔。他想护住她,却不得不把她推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