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九天正欲说什么,萧泽坐不住了,他这会儿才咂摸过味来。火气上来,一把推开身旁的随从,半躺着怒瞪着姚聂,破口大骂道:“冀州果然都是些缩头乌龟,鼠雀之辈!贺兰城守不住,你以为你冀州能好过?唇亡齿寒!回头我定要禀明萧都尉,参你个失期不进之罪!”
姚聂精光一闪,不以为意地笑起来:“你太抬举我姚某人了!话既然说到这份上,我也放一句话。这些人中,不乏烧杀抢掠、鸡鸣狗盗之徒。有人愿意去,我绝不拦着!能带走多少人,全看二位的本事了!”说罢,摊开手从左到右指了指身后的一众流犯,一副请君开始发挥的看戏表情。
花九天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又觉得他这口松的有些蹊跷。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花九天一跃上马,在距姚聂丈余外,肃然地看向三千流犯及押运的差人。今日,她还真是要借卫羡君的令牌狐假虎威一番了。
“诸位上前仔细端详清楚,这是我云州卫府的令牌!”花九天从怀中掏出刻有‘卫府’两个碧字的玉牌,高举在头上方。
目光坚定地划过众人,一字一句清晰有力道:“外寇来犯,贺兰城危在旦夕。我不与诸位说什么家国有难,匹夫有责的大话!我只说一条,云州、冀州守将绝不会坐视戎族进犯置之不理!我们此刻去,等援兵一到,少则一日,多则三两日,诸位便可军功傍身,改头换面!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为自己争上一争!”
流犯们早就受够了姚聂和他底下人的暴虐,只是有些信不过花九天,怕真送了命,在接头窜耳地窃窃私语。姚聂在一旁气定神闲地看着花九天,浑不在意。
花九天收了令牌,目光一凌看向前方,浑身散发出一股威严正气,掷地有声道:“我以云州卫府的名义向大家担保:凡愿跟我援城者,不论出身!不论贫贱!凡有罪者无罪!凡不死者论功!凡畏逃者不究!若不幸战死,我为诸位尽袍泽之义立英碑!”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花九天一个人身上。全场人屏声静气,她句句说在大家心坎上,追随这样的人,为自己开一条活路。平静之下,涌动的是一颗颗蠢蠢欲动之心。
“我去!”一声厉喝划破静寂,自队伍后面传来。紧接着,仿似一石激起千层浪。
“我去!”
“我愿去!”
“都是个死,我愿往!”
从最后面青定两州逃出来的贱籍开始,一嗓子接着一嗓子,声音夹杂交错,一片哗然。押运差人惊恐地看着流民沸腾,一时间打也不是,拦也不是。
姚聂调转马头,扬起马鞭也看向众人,高声喝道:“都给老子听清楚了,愿意跟着这个女人去送死的,我绝不阻拦!”
此话一出,全场震惊之余更是哗然,萧泽当场愣住,抬头惊诧地看着花九天。花九天却是看向夜久行,她自问自己伪装得不错,除了昨夜捂眼睛那一幕被他识破。夜久行平静与她对视,缄默不语。
花九天移开目光,移到姚聂那张得意的面孔上,嘴角露出几分不屑笑意:“姚大人在这里等着我呢!”一双眸子里却是一丝笑意也无,如寒星冷芒。
忽地一扯璞头帽,猎猎风声下,一头黑发倾泄而下,花九天露出女子真容。薄暮之下,后面的人看不清她神色,却能感受到一种肆意飒爽。
她从未觉得女子身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为了便宜行事,也为了云珵的告诫,她愿意精心装扮一番,毕竟从前她也多以男装示人。可如今姚聂把这个当做把柄和笑话,那真是看错了她。
花九天不再多言,从身后取下角弓,把玩了两下。众人不知她此举何为,无一人喧哗,都好奇地紧紧盯着。
只见她目光一冷,正对着姚聂的方向,搭弦上箭,“嗖”地一声,发如飞电,一气呵成。
众人顺着方向齐刷刷看过去,似流星落地,快箭拂下,斜插在树干上,箭尾兀自颤动着。大家还愣神之际,花九天又接连射出两支飞箭。
“是盔樱,全都射中了盔樱!”
“什么?这么远,能射中盔樱?”
“我的天!这有百步吧,太厉害了!”
后面的流犯离得近,夜色垂暮,渐渐细看之下,有些不可置信地喊了出来。
最后面押运的差人方才只觉一阵箭风从头上掠过,听流犯们如此议论,忙抬手抚上头顶戴的盔帽,发现帽顶空空如也,脸色惨然,片刻之间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花九天一双眸子犹如冷玉一般:“女子又如何!我一个小小的弱女子,尚不畏死,敢去争一争这个头功!岂不羞煞姚大人你这堂堂男子汉?”说完再不看他,最后一丝耐心耗尽,朝着众人喊道:“愿意的,解镣上马!到我身后来!”
清风拂杨柳,苍山照人影。花九天伫立在那里,不发一言,却自带一股逐敌万里的气魄与豪迈。男人女人,实力才是王道。
姚聂冷着脸,愤恨地看着她,也看着那些跨马追随她而来的流犯。起先是三五人,渐渐是三五十人,都挪到花九天身后。
“不试试,怎么能知道我命是由我还是由天呢?”花九天看向夜久行,声音并不高,这话便是对他说的,在姚聂听来,倒更像是对他的挑衅。
夜久行知道,她想让他走。
可直到最后一拨人挪完,咫尺之距的人依旧没反应。
花九天跃下马,将怀中的援信和令牌交给萧泽,又将包袱里剩余的药粉棉布放进他怀里。
而后站起身,上了马。笑意盈盈地看向姚聂:“临行前,我花某人也有几句话请姚大人一定记牢了。”随后指了指萧泽,威胁道:“他活,你活!若是他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姚大人最好日日烧香,祈祷我战死沙场!否则,我定亲自手刃大人。”
“走!”
一声令下,花九天再无回头。
身后跟着追随她的一千多散犯,于薄暮之中上路。
马蹄声阵阵,风掠过山岗,不问出处。
花九天一骑当先,想着那封求援信里的一字一句,心下久久不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