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你在哪呢”，纪朗清看着屏幕的眉头就没松展开过一丝。

柯承元移动镜头给他看小奶牛猫跟小黑狗打架。

小黑狗大概是怕自己伤到小猫，前爪只轻轻搭住小猫脑袋，一副“你别闹”的无奈神色。

而镜头外的大白跟二黄，在你推我搡，打出了两位老人推太极的速度。

柯承元觉得很有意思，便把镜头移过去。

这一刹那，柯承元以及屏幕另一头的纪朗清同时地瞪大眼睛，看着突然拥抱的两只大猫。

“这两只猫，成精了。”纪朗清咂舌。

柯承元说：“朗玉把它们养的很好。”他拿着手机，边走边找，“不过我没看到白狐，你等下，我问问朗玉。”

“你别太惯着他，他自己出去玩，让你大老远跑去喂猫狗。”

柯承元笑笑不语，心想纪朗玉难得出远门，他巴不得举手欢呼。

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没有同龄的朋友，独居在山上，与几只动物相依为命。

他有时想起来，就觉得纪朗玉太孤单了。

一分钟后，纪朗清看到黑漆漆的屏幕那端传来柯承元发出两声惊疑的低呼。下一秒，他看到柯承元那张写满错愕的脸。

“朗玉是带白狐一起出门的。”

“白狐在路上突发急病，死了。”

*

阶上阶下，两人对视，久久不语。

桃花花瓣在风中凝滞，直到一只黄蛱蝶掸翅，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

夏遇森低头轻咳一声，再度抬头，目光炯炯看着纪朗玉：“你能处理吗？”

纪朗玉微蹙眉，不明白这句话。

夏遇森往前迈了一阶，重复道：“你说你怕被人抓住把柄，所以亲手推我下去。你确定你能处理好吗？”

纪朗玉浑身一震，瞳孔骤缩，喉结滚动吞下一声诧异。半晌后，他挺直腰板，绷紧肩膀，指节攥得发白，艰难吐出一字：“能。”

“确定吗？”

纪朗玉舔了下干涩的嘴唇，干巴巴道：“当时那里是死角，其他人不是去餐厅就是去赌厅……”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怎么会有人想去脏兮兮的船员宿舍？”

夏遇森又往前迈了一阶，眼底平静无波，“我会，你这个凶手也会，船员更不用讲。”

他微微偏了头，“朗玉，你所谓的无人知晓的杀人计划基本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动的。”

“但你没死。”纪朗玉急切反驳。

夏遇森双手插兜，一步跨过两阶直至他的上方，阴影完全笼罩住纪朗玉。

“那你也是杀人未遂。”话落，长腿一迈又往上迈了两阶，回头一看发现纪朗玉没跟上来。

“朗玉。”夏遇森喊他。

纪朗玉猛地转头看他，瞳底翻涌着一层阴沉沉的情绪，“你这么问我，是有什么目的？”

夏遇森忽然咧嘴笑了。

“到了祠堂就告诉你。”

还未真正到祠堂的大门，纪朗玉跟夏遇森就听到里头传来陈听非的惨叫声，夹杂着一连串不堪入耳的咒骂，生殖器官，祖宗十八代，甚至听不懂的方言脏话轮番上证。

纪朗玉脚步猛地顿住。

他这辈子没听过这么脏的话，也是第一次意识到世界上有这么多骂人的词，更诧异玉陈听非一个文质彬彬的大学生竟如此流畅地吐出这些词。

他眉头皱紧，不想进去了。突然，他手腕一紧。

夏遇森不知何时折返回来，拉起他的手腕就往前带。“有个故事讲过，你不回应恶毒的话，它们就会反噬说话的人。”

纪朗玉抬起一侧眉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所以你都是这样对待那些恶评的？”据他所知，夏遇森在行内的标签很多，但离奇的一致：脾气臭，自大，自负。

夏遇森却摇了摇头，泫然欲泣地看着他，“不是，你错了。我经常半夜看恶评以泪洗面。”

纪朗玉忍无可忍地嗤了声，甩开他的手。相对于夏遇森的不要脸，他忽然觉得陈听非那些骂他的不堪入耳的词让他更容易接受点。

身后脚步声戛然而止。陈听非猛然刹住声音。

他抬头看清来人，眼底倏地清明，脸上大喜，“朗玉哥。”

纪朗玉没有应答。他站在距陈听非三步远的地方，慢吞吞穿着手套，目光恍如扫雷仪一寸寸扫出对方的伪装。

陈听非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他被纪朗玉这种凝视盯得后背汗毛根根竖起，冷汗顺着脊背滑进他的裤腰里。

“你为什么这么做？”良久之后，纪朗玉终于出声。

在人家戒备森严的地盘绑架他们的主人还就地要赎金？

哪种脑袋能想得出来的事。

纪朗玉盯着陈听非青白交加的脸，捕捉到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

他忽然低笑：“你觉得这些是表达你爱意的行为？还是在警告我不要不识好歹？”

陈听非嘴皮子张开又合上，喃出一句：“我没有……”

尾音戛然被掐断，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突然近在咫尺的青年。瞪大的眼睛里倒映着纪朗玉冷血娴静的脸庞，如果不去注意青年眼底暴戾的话。

“谁给你的错觉？”

纪朗双手用力，冷冷睨了眼陈听非挣扎踢蹬的双腿，凑近到他的耳边，温热的鼻息喷在对方充血涨红的耳廓上，“你竟然觉得这样做，我会多看你一眼？你太搞笑了。”

氧气在一寸一寸地消失，就在陈听非觉得自己要死时，脖颈的禁锢消失。

“把人放了吧。”

陈听非贪婪地汲取新鲜空气，气管火辣辣地疼。恍惚间，他听到绳索落地的闷响，有人拽着他的后领往外拖。

后背擦过门槛时，空气里忽然飘过来一缕沉郁的檀香味，混着祠堂里陈年香灰味灌进他的鼻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