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烛光照亮了夏遇森绷紧的下颌线,眸色沉郁盯着瓶子里两股血滴在冲撞击打。彼此不分上下,一恍惚还以为是两个小人在打斗。
“小森,有何感想?”黑暗里传来夏奶奶的声音,尾音落下之处能听出老人家困乏至极地打了个哈欠。
夏遇森眯眼看着打得你死我活两个小“血人”,忽然轻笑一声:“给他设计个戒指,圈住了,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他刚才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构想好初稿了。
纪朗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得像细润的白玉,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再戴上他亲手打造的戒指,银色的链条缠绕在他指间,那双手会更好看。
夏奶奶轻轻咳一声,紧接着拐杖敲打地板发出的“叩叩”声由远及近。
下一秒,夏遇森后背忽然一阵钝痛,他还没回头就听到夏奶奶怒火的声音:“讲的什么屁话!”
“谁教你的?你从小受的教育就是教你强人所难?强取豪夺?跪下,跪在列祖列宗前认错!”
木棍砸在皮肉上的闷响在祠堂里回荡,夏遇森咬紧牙根任凭一下又一下的棍子落在后背。
他挺直腰板,声音洪亮:“但我觉得这才是我的本性。奶奶,我不是个正常人!”
他因化狐逃过死劫本以为是夏家秘术相护,但实际不是,而是因为夏家藏着个诅咒——夏家几百年来每一代的第一个孩子都是狐狸转世。
他不是正常人。
祠堂内,两排火烛激烈燃烧着,将这对僵持的祖孙的身影扭曲地投在墙上。
摇曳的烛光扫过墙上整齐排列的家族照,每一张图像里,全都不约而同地空着同一个位置——正中的太师椅上空无一人。
而这些消失的人,他们的画像就在祠堂的正前上方!
十七幅肖像呈护卫阵列静静悬挂着,而它们拱卫的正前方,一块无名的漆黑灵牌在烛火中时隐时现!
那十七张相似的面容,十七双空洞苍白的眼睛,如复制一般的木讷眼神,一年接一年地俯视着下方。
他们凝视一代又一代过来祭拜的后人,似乎在困惑又像是在笑为什么还要繁衍。
“这是两码事。”夏奶奶终于忍无可忍地骂了句。
其实不止夏遇森接受不了,早在她嫁进来不久,听到家族秘密时就已经觉得匪夷所思,夏家供奉的祖先讲到底竟是一只狐狸。
夏奶奶棍尖指向前方一块空白处,“你以后的照片会挂在这里。”
“啊?谢谢啊。”夏遇森讽笑道。
夏奶奶不理会他阴阳怪气,平静道:“你是第十八代,将会是最后一代。”
没搭理夏遇森投来愕然的表情,她继续补充,“你说你喜欢男生,我们都支持你,因为这确实是众望所归。天意注定夏家化狐会在你这一代彻底停止。”
“但如果你喜欢的是女孩子,那么这种事情会延续下去。”
夏遇森大着舌头,讲:“就不能……不生吗?”如果祖宗们跟女性只结婚但不生小孩,诅咒不就戛然而止了吗?
夏奶奶看着他,用一种看傻瓜的眼神盯着自己的天真大孙子。
沉默在他们祖孙之间蔓延。
夏遇森噎住,低下头,心想他能想到的,祖宗们呕心沥血想要破除化狐这道枷锁估计什么法子都试过了。
“不过我发现也不是全没坏处,”夏奶奶拉起他,拍了拍他肩,“你看看你这次遇害,没死不就是托了这身皮毛吗?”
“奶奶,但我最多只能活到六十岁……”
夏遇森声音陡然拔高,提前知道自己死期这事,搁谁身上,谁都会难受。
“小森,你大伯只活到四十三岁。”夏奶奶哑声打断他。她哪能不知道这其中要害,只不过人呐,只能多往开心的方面想。
夏遇森喉头发紧,他回头看了眼墙上十七张画像,目光在最后那张画像上定住。从他记事起,大伯每次看他的眼神就是带着怜惜。
现在他终于明白那眼神背后的意义代表着什么了。
夏奶奶走近过去拿起供奉桌上琉璃瓶,两滴血滴依旧没停歇在斗个你死我活。
她让夏遇森去采血,一是为了确认纪朗玉是不是害夏遇森的凶手,很不幸,还真的是;二是让祖宗们确认纪朗玉到底能不能成为夏遇森的伴侣。
夏奶奶看着瓶子里这一幕,突然哈哈大笑,“你跟朗玉还真是冤家。”
他俩不适合,伴侣的恨意会消耗化狐者的寿命。
纪朗玉不能跟夏遇森结为伴侣。
虽然祖上说化狐者能活到六十岁,但其实讲的是个概率,夏家族谱里就曾有个化狐者只活到三十五岁。
夏遇森一把抢过瓶子,灼烧的触感霎时渗进掌心。他下颌线绷紧,转身大步走出祠堂。
“用个过期了几百年的破瓶子来确定谁能当我老婆,真是荒谬。”
他跨出门槛,浓烈的桃花香气瞬间将他围住。
盛开的桃花在月色中淌成一泓泓粉色雾海。夏遇森突然想起,现在不是桃花盛开的季节。
这时,夏奶奶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森,但你现在经历的,说明这一切不是谬论。”
夏遇森仰头,看着桃花瓣飘飘洒扬下来。伸手抓住一片就要掉在他额头上的花瓣,轻声道:“反正……都不会活很久,我何不让自己快活点。”
一声叹息于他的话语落下而起,夏奶奶叹道:“就你在这唱独角戏,我看着朗玉就不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