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牙收养苏樱为义女,虽有当作邀月替身的意思,苏樱却实打实地受了不少好处。譬如最优渥的生活,事事有求必应,琴棋书画也有最好的师父教授,就连樱溪洞府也是别具一格。
地处山林深处,清静雅致,周围有各色应季花木,洞府内清泉怪石罗列其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更有白鹤与驯鹿三五成群结伴徜徉,宛若世外桃源。
当下春意融融,小鱼儿已经在风景如画的樱溪住了二十几天了。
今年上元节后,诸事皆毕,小鱼儿和花无缺终于迎来一段空闲日子,复盘过往一切,最捉摸不定的还是他们互换的事。
但俗话说“事不过三”,互换之事已经发生了三次,他们闲来仔细回想了当时的细枝末节,发现互换必然发生在他们分开的时候。
小鱼儿就说:“不如我们试一试,先分开一段时间……?”
花无缺同意了,眼神却有些说不清的落寞。小鱼儿凑过去歪着头看看他,轻声道:“怎么啦?不想试?”
花无缺勾起嘴角笑了笑,说道:“我没有这个意思。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去济源看看大姑姑,你呢?”
小鱼儿说:“你去看你师父,那我去看我师父。”
“你要去恶人谷?”花无缺诧异。
“非也非也,不是去看恶人谷那两个。”
不去恶人谷,那便只有葬在龟山的坟墓。
就这样,小鱼儿来龟山上过坟,清理了坟头的杂草,慢悠悠地散步到樱溪。那时正是傍晚,院中炊烟袅袅,来应门的是平时照顾苏樱的小丫头,一问才知,铁心兰去陪她父亲了,现在樱溪只有苏樱和小丫头两个人。
小鱼儿进来蹭了顿饭,说要留宿。
“想留宿,可以啊。”苏樱笑眯眯地说,“后面的山洞还给你留着呢,你应该很熟悉。”
小鱼儿顿时不高兴了,竹筷狠狠戳进碗里的红烧肉,“远来是客,你就这样招待的?”
苏樱夹了只白灼虾,慢条斯理地剥起虾壳,“我又没请你,你是不速之客。”
“铁心兰不在,你们两个姑娘不会武功,遇到歹人怎么办?”小鱼儿浅酌一口杯里的果酒。来樱溪投宿不仅可以省一笔开销,关键是他惦记这口果酒了,苏樱的酿造手艺极好,果酒清冽爽口,外面买不到。
苏樱倒没真的赶他走。一来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魏无牙离世,无牙门门徒轰然四散,难保不会有人因为她是魏无牙义女来找她麻烦,虽然樱溪有许许多多防身的机关,但有江小鱼在,万一有不知好歹的上门挑衅,正好让他去料理;二来,现成的苦力,不用白不用。
于是小鱼儿就这样在樱溪住下了。白日里被苏樱打发去上山采药,回来会带只山鸡或野鸽子,偶尔是一框黄澄澄的甜果子。如果不去后山,那樱溪里的花树果树就遭了殃,连白鹤也不愿意同人亲近了。
苏樱对此很是头疼,能忍着不赶他走,就是想看看他何时变成“花无缺”。
等到小鱼儿住满一个月,苏樱终于不耐烦了,哪怕为了樱溪众多花花草草,她也得送客。
小鱼儿也晓得自己叨扰了太久,难得没有与她打嘴仗:“我和花无缺约了在龟山见,他还没来呢,万一换了地方他找不到我。再说,我一直帮你干活儿,又没白住,等花无缺来了,再请你大吃大喝一顿好不好?”
苏樱问:“你和花无缺的‘互换’到底什么时候开始?”若不是亲眼见过一回,她绝对不会相信小鱼儿的鬼话。
提起这事,小鱼儿也很烦躁 ,算上路程,他和花无缺已分开一个多月,算是饱尝了相思的滋味,令他们苦恼的问题却始终没能得到验证。
苏樱苦思冥想好一会儿,说:“难道是怪力乱神?”
小鱼儿诧异地看她一眼,“你信这个?”
“不信。”苏樱的指尖敲了敲下巴,“可你们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吗?”
看来聪明伶俐的苏樱也没有办法,小鱼儿摇摇头,叹气道:“试过了,连龟山的玄武宫我们都试过了。”
“我书房里有不少关于奇技淫巧的书,好像也有关于仙仙鬼鬼的,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恕不远送啦。”
苏樱的语气十分柔软,却带着不容反驳和质疑的眼神。小鱼儿知道这是最后通牒,明知希望渺茫,还是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天。
想着再有三天,江小鱼这尊大佛就要离开了,苏樱的心情格外畅快,感觉清晨的阳光分外的温暖舒适。她哼着小曲走到厨房,却撞见起个大早的小鱼儿。
她正奇怪小鱼儿今日如此勤快,就见灶台已经生了火,垃圾堆里两团黑乎乎的,似乎是焦煳的鸡蛋。
“小鱼儿,你没睡醒吗?鸡蛋都能煎坏。”
小鱼儿也好像无法面对眼前的狼藉,僵硬地转过头打招呼:“苏姑娘,早啊……”
苏樱想,他今天这么客气?
“我……咳,小鱼儿在苏姑娘这儿打扰了这么久,本想做一顿早餐聊表心意,可惜我什么都做不好……”
苏樱一听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刻说道:“你是花无缺!”
对方苦笑着点头。
苏樱不住地打量他,抿嘴笑道:“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小鱼儿的壳子里换了个人,苏樱对他说话总是客客气气的,也不怎么让他干活(她认为花无缺不擅长),也不说送客的事了。花无缺也很安静,苏樱不提,他也会主动帮着做事,不会招猫逗狗,更不会把驯鹿当成坐骑,偶尔与苏樱谈论起文学药理,也头头是道。
就这么平静地过了三天,樱溪的门又被叩响,小丫头从门外领回一个人,那便是小鱼儿等了许久的花无缺。
“贸然上门,打扰苏姑娘了。不知小鱼儿在不在?”
苏樱没有回话,只是默默看了他好一会儿。这人额头上有汗,一看就是急着赶路来的,尽管如此,花无缺仍旧拥有天下第一俊俏的面孔,这几分狼狈根本没有动摇丝毫,再搭配一身象牙白的外衫,翩然间多了几分鲜活之气。
“你是花无缺?”
“当然。”花无缺有些莫名。
“你真的、是花无缺?”苏樱拧眉。就在眼前人拜访之前,她和“花无缺”才说过话。
花无缺被盯得不大自在,语气也沉了几分:“苏姑娘这是何意?”
苏樱双手绞着衣袖,说了句“你等等”,随后从书房里叫出了一个人。
那人见了花无缺,大喜过望,冲上来抓住他的手道:“小鱼儿,你终于来了!”
花无缺满脸惊异,看了看小鱼儿和苏樱,觉得还是不要这么诓骗别人,却又不知道如何挑明。
苏樱足够聪明,不需要多想,眼下二人都在这里,很快便明白先前都是小鱼儿骗她的,立时叉着腰横眉竖目:“江小鱼!你竟敢骗我!”
没有人配合,小鱼儿也装不下去了:“我是为你好哎,怕你空等一场、怕你失望。”
苏樱双臂抱在胸前,扬起了下巴:“这么说,我还要谢你了?”
“谢就不必了,我哥远道而来,就准备一些好茶吧。”
小鱼儿自己做错了事,还理直气壮地指挥别人,不过苏樱也不会真听他的,吹了口哨,正在小溪中散步的白鹤忽然展翅飞翔,一起向小鱼儿冲过来,修长的喙部像刀子似的。
苏樱不会武功,但樱溪里的动物都是她亲自喂养的,很听她的话。
小鱼儿陡然一惊,撒开腿就跑,“你快让它们停下!……花无缺!帮我啊!”
和小鱼儿相识以来,花无缺第一次听他喊得这么凄惨,很是不忍,又不好动手驱赶那些白鹤。
“苏姑娘,小鱼儿固然有错,不如罚他做别的事可好,万一不慎伤了那些白鹤,岂非得不偿失。”
苏樱面色稍霁,正想着要换什么方式折腾他一下,就听见旁边小溪“咕咚”一声,小鱼儿为了躲那些白鹤,一头扎进了水里。
苏樱又吹了一声哨,白鹤四散飞走,小鱼儿从水里出来,从头到脚都湿淋淋的,春天的风略带凉意,他刚走到花无缺身边,不禁打了个寒颤,还不忘瞪苏樱一眼。
花无缺抱歉地向她颔首,跟着小鱼儿回屋换衣裳。
换完衣裳,头发还是湿漉漉的,花无缺用干帕巾替他擦头发,说这次的尝试应是彻底失败了。
“那我们应该不会互换了吧,也挺好,省得再出其不意。”小鱼儿坐在圆凳上任他服侍,顺手摸了两颗果盘里的樱桃,抬手喂给花无缺。
花无缺几时做过这种事,正有些犹豫,小鱼儿举得手酸,仰首向他眨眨眼睛。花无缺对上那澄澈的双眸,心念一动,张口将那樱桃含了去。
等小鱼儿重新收拾好,二人向苏樱道谢,说今晚请她和小丫头去镇子上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