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花无缺的话,小鱼儿沉默片刻,轻声说道:“我为什么陪你做这些事,你应该明白。”
“我当然明白。”花无缺温柔地摸了摸对方的脸颊,“快过年了,等过完年,想做什么、想去哪里都随你,我的时间都交给你。”
“这可是你说的。”
小鱼儿很高兴,可一下子变得无所事事,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原本出谷是抱着搅得江湖大乱的想法,后面遇见铁心兰、花无缺、江玉郎和江别鹤,也就顾不上出谷时那点小心思。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安排着未来计划,转眼就已近年关。
进了腊月,更是时常下雪,积雪堆了满地,晴天里雪未消,又来一场,立时恢复成银装素裹的样子。
移花宫四季如春,花无缺只在离开绣玉谷后见过雪,前两年在江南,也不常下雪,是以见了河南府的雪景,总要在雪停后出门转转。
腊月二十九还下了雪,到除夕就停了。二人到街上闲逛,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现下时辰还早,还有人在外采买,到了日落后,行人寥寥,只有几家酒楼人声鼎沸。
花无缺和小鱼儿早先就定了最好的包间负责食宿,从二楼窗口向外眺望,还能看到此起彼伏的绚烂烟花。
移花宫过年也是冷冷清清的,恶人谷的恶人们会在除夕聚在一起吃顿饭,难得有安稳平静的时候,所以他二人对过年的习俗不甚了解,又是出门在外,只他们自己简单相聚就好。
晚饭后还要守岁,酒楼斥巨资请来戏班子唱戏,一些在酒楼里过年的客人都坐在大堂看戏。
新年时节自然都是花好月圆的戏,就是那两出《牡丹亭》和《天仙配》,情节故事美满,听多了却也无趣。小鱼儿在咿咿呀呀的唱腔中打了个哈欠,扯扯花无缺的袖子,说要回屋去。
回屋去看花无缺准备的礼物。
他们客居在外,无需采办年货,过年前花无缺却顶着寒风频繁出去了几次,不许小鱼儿陪着,也不说做什么,直到今天早上拿回一个包袱,说是新年礼物,晚上才能拆。
小鱼儿好不容易等到现在,哪还听得进戏,兴致勃勃地解开包袱,入眼便是金线刺绣的大红衣衫。
他被这红灼得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回头去看准备惊喜的那个人。花无缺走得极慢,刚回屋推上门。
小鱼儿不禁失笑,故意做出无知的神态:“你准备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花无缺面不改色心不跳:“新衣服。过年了,新年新气象。”
小鱼儿听到这个答案,明知不是真话,还是免不了有些失落。花无缺凑过去亲了他一下,在对方错愕的眼神中拿出新衣服。
那是两件款式相似的大红交领长袍,只有刺绣略微不同。如此鲜艳的色彩,寻常是不会穿的,除了大婚。花无缺准备这两身衣裳,目的不言而喻。
小鱼儿神情讷讷:“花无缺,你准备这个……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花无缺认真凝视着对方的眼睛,语气温柔又缱绻,“安排得太匆忙,这两件喜服是我让绣娘用成衣改制的。除了和你一起,我也没机会穿正红色的礼服了。正好今天是除夕,就把外面的烟火当作我们的庆贺吧。”
小鱼儿听完愣了许久,感慨道:“你胆子真大。”
花无缺笑了一声,像是有些无奈:“更大胆的事都做了,两件衣服有什么了不得的。”
心中一角轰然崩塌,小鱼儿甚至没仔细看那两件衣裳合不合身,便不管不顾吻上去。对方在他扑过来了一瞬间就将他抱得很紧,似要揉进骨血一般,明明可以肆意,却又压抑着翻涌的情绪,让他慢慢的、一点点地陷进去,不知不觉间仿佛星火燎原。
宇宙浩瀚,万物皆为蜉蝣,人生更如浮云一瞬。上天用最残忍的方式令他们分离,却用另一种独特又刻骨铭心的方法让彼此走到一起,在世间永远拥有一条退路和归处。
直到子时已过,爆竹声渐渐消弭,那两件红衣还整齐地挂在架子上,没被试穿过。
小鱼儿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拿开抚在发顶的那只手,抬眼看了下坐在床头的人,顺着那点仙子香好奇似的蹭来蹭去,最后微微抬头用牙齿咬开衣绳末端,对方刚系好的里衣便散开了。
恶作剧得逞,刚要撤退,花无缺伸手托住他的侧脸,嗓音听着有些低沉:“不是说困了?”
小鱼儿握住他的手放在身侧,又伸长胳膊搂着对方的腰,乖巧地闭上眼睛低声喃喃:“我是困了呀。”
花无缺无声地笑笑,熄灭床头的灯盏,和他一并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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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南天和万春流的隐居地就在武昌附近的玉峰山,除夕赶不上,上元节那天,他们带着礼物拜访长辈,吃了顿团圆饭。
燕南天嘴上说着一家人何须客气,却品着他们特别挑选的药酒,格外开怀。
席间问及邀月的近况,花无缺一一答了,只隐瞒了她的具体位置,生怕燕南天一时冲动找她动手,造成两败俱伤的后果。
燕南天知他顾虑,又很忌惮邀月的明玉功,想法与花无缺不谋而合。
“只要她不为祸武林,燕某才懒得管她!”
花无缺连忙垂首:“是无缺浅薄了。”
燕南天对此一笑而过,从柜子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红封交给他们。花无缺自认已经长大了,不需要这些逗孩子的东西,小鱼儿却笑嘻嘻地一并接过,说:“这儿我最小,他不要我要。”
原来当初让花无缺当兄长,就是为了这一刻。
略坐了一个时辰,小鱼儿嫌这里无趣,被万春流打发去山上打山鸡加餐。
上元节天寒地冻,草木还未发芽,动物蛰伏不出,除了鸟雀,山林里几乎见不到其他生灵。
花无缺问:“这时节该去哪里打山鸡?”
小鱼儿大笑道:“万伯伯就是嫌我烦,找借口赶我出来罢了。过一会儿去集市买一只就是了。”
这处山林地势齐平,春夏季节常有人出游踏青,山路修得极好,至岔路口还有木牌指示。二人向“墨竹山庄”的方向行走,很快就听到一阵极好的丝竹弦乐之声,循声而去,只见前方庄园外摆了两架琴,一人未动,一人在弹,外圈足有几十人围着,在听琴音。
那人弹的是古曲《高山》,曲风庄重宏大,泛音似山间云雾,空谷回响,令人心神宁静。
待他弹完,另一人起手拨弦,弹的是《广陵散》旋律激昂慷慨,充满浩然的杀伐之气。
两人皆是琴技精湛,各有千秋,座下三位琴师讨论许久,终是弹《广陵散》的那位更胜一筹,拿下彩头。
“你记得你会弹琴。”小鱼儿忽然道,“不如上去试试?”
花无缺很久未弹,技艺有些生疏了,便说:“我就不凑热闹了。”
小鱼儿拽着对方腰间悬挂的玉环,眨眨眼睛轻声道:“可我想听你弹啊。”
花无缺没抵抗住他的请求,主动上前,他的对手是一位容色清丽的姑娘。
二人抓阄,由姑娘先弹。她弹的是《阳春白雪》,一首冬去春来、生机盎然的曲子,旋律轻快活泼。但《阳春白雪》用琵琶弹最好,琴音偏向厚重,反而消减了曲中原本的畅然之意,多了几分含蓄。
花无缺弹的是《淇奥》。曲风中正平和,清雅悠远,还有几分隐逸之士的疏朗,堪称“文曲”典范。
小鱼儿第一次听《淇奥》,不禁想到《诗经》里的词:“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他看着专注弹琴的花无缺,那人专注琴声,低眉垂目,仿若画中人,既远又近,遗世独立。
胜者是花无缺,拿到了主家赠予的福禄香包。
花无缺正要告辞时,姑娘到他面前福了福身,说:“公子好琴艺,一首《淇奥》入情入性,又观公子举止谈吐可谓当得‘有匪君子’,小女子真心拜服。”她揽了下宽大的衣袖,垂眸含笑,“不知小女子可否有幸得公子指点一二?”
花无缺拱手道:“家中派在下出来采买,偶然路过此地,抚琴一曲已是耽误,必须赶紧买了东西回去,请恕在下失礼。”
说罢,匆匆躲进人群中,拉了小鱼儿就走。
直到远离人群,走在通往山下集市的路,小鱼儿才轻哼道:“抚琴本是风雅之事,还有佳人在侧,红袖添香,花公子跑什么呀?”
花无缺看着他的眼睛,分外无辜:“是你让我上去弹的。不过……若有人在旁和歌,当为一大乐事。”
他本想说琴箫合鸣的,但小鱼儿对乐器一窍不通,想想便算了。
小鱼儿却听出别的意思:“想让我唱歌给你听?”
花无缺不料有此意外之喜,挑眉道:“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