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山镇最好的酒楼向来宾客盈门,四人到时凑巧收拾出一张空桌,点了些好酒好菜,一顿饭的时间便从夕阳到夜幕。
这晚他们仍旧在樱溪借宿。樱溪多草木,虫鸣阵阵,推开窗户,月光清澈如水。这儿的环境和移花宫有些像,同为世外桃源山中宫殿,却比移花宫更自在。
小鱼儿从厨房里顺来一壶果酒与花无缺月下对饮。谈及太行山,事关邀月,半年多来花无缺终于露出些释然之色。
“怎么样,和你大姑姑谈得如何?”
“我们没谈什么。”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小鱼儿很疑惑。他知道花无缺心结难解,是因为邀月收养他只是为了报仇,他前十几年的人生忽然就成了虚假。而后也一直没有机会亲自问一问。
不管答案是什么,只要问过,这道坎就能好迈一些。
花无缺闲适地靠着身后的椅背,满头青丝散在脑后,握着酒杯,抿唇笑了一下,显得前所未有的轻松,不由得添了些尘世风流的气质。
“大姑姑说……她想把移花宫交给我。”
小鱼儿一口酒险些喷出来,想到花无缺又要回到那美丽空洞的地方,心里蹿起一股火。
“先让我们兄弟分离,叫你杀我,现在又把烂摊子丢给你,她安的什么心!”
花无缺安抚地握了握他的手:“她说要把明玉功传给我,而明玉功只有历任宗主才能修炼。”
小鱼儿总算明白花无缺为何不问。邀月抚养仇人之子是真,将他当作复仇的棋子是真,十几年来的倾囊相授和移花宫生活的点点滴滴亦为真,多少真意多少假意,只怕邀月自己都分辨不清,也不必强求一个答案了。
“你答应了吗?”
“没有。我说我会多多看顾移花宫的,而且移花宫如今不涉江湖事,众人又身怀武艺,自保是绰绰有余的,只要我不时回去看看就好。”
小鱼儿心中一喜,笑道:“你是为了我吗?”
在山上考虑时,花无缺分明想过父母、燕南天还有自己的意愿,可此刻只想顺着对方让他高兴一下,便伸手揽了他,语带笑意地轻声说着:“嗯,我舍不得你。”
小鱼儿蓦地松了口气,方才那一瞬间,他真的害怕花无缺要回到移花宫、害怕这一趟是来与他告别的。
他碰了碰腰间的手,花无缺手腕微转,就这么扣住了他的指尖,紧贴上来的拥抱如火般滚烫,后颈的气息带着丝丝缕缕果酒的甜醉。
小鱼儿微微转首,正撞进对方如夜空深邃又缀满星子的眼眸。他极少见到花无缺这般神情,这人永远是温柔含蓄的,十分的感绪也能藏到只剩七分,鲜有这样毫不遮掩的时候。
从他们在安庆因换身再遇算起,这是分别最久的一次。花无缺终究是人类众生,无法真的断绝七情六欲,加之移花宫对他的影响正一点点减弱,他现在也学着随心而行。
更何况,那是最难藏的爱与思念。
眼波流转,全是那句“我想你了”。
翌日,二人辞别苏樱,沿途向江南游玩,离开龟山地界又骑马大半日,迎着下午的阳光在官道的茶摊上休息。
这种小摊都是临时搭建的,摊主推了两辆茶水车,再用四根竹竿支着搭一个棚,摆上桌椅,一路能见着好几个。
小鱼儿挑了个茶香最浓又最遮阳的棚子,要了一壶茶水,和花无缺一道休息乘凉。
刚落座不久,官道上又传来凌乱的哒哒马蹄声,一把粗犷的嗓音喊道:“老板,来一壶茶水,一碟花生。”
花无缺一愣,看向小鱼儿时,见对方同样面露喜色,侧身一瞧,果真是路仲远,而他身边的妙龄女子,竟是铁心兰。
那两人也瞧见他们了,径自坐在另一侧。铁心兰笑意盈盈:“小鱼儿,花公子,好久不见呀!”
四人彼此打过招呼,花无缺问道:“你怎么会和路大侠一路?”
路仲远爽朗地笑笑,说道:“因为铁战!”
原来是铁战离开无名岛后与铁心兰重逢,后又与路仲远狭路相逢。铁战与路仲远打了一场,败了,便让女儿拜路仲远为师。至于为何他自己输了却让女儿认师父,谁都不明白。
小鱼儿端着茶杯,挑眉道:“你真愿意?”
铁心兰说:“路大侠武艺高强,有什么不乐意的?”
小鱼儿转头又问路仲远:“当初燕伯伯托付与您时,将自己的武功秘诀相授,那燕伯伯是否也算您半个师父?”
路仲远沉吟道:“可以这样说。”
小鱼儿压不住笑意,抬手在嘴边虚挡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如此说来,铁心兰算是我们的师侄了?”他对铁心兰道,“不如……你叫一声‘师叔’?”
见状,花无缺清清嗓子,赶紧岔开话题:“你们这是要去何处?”
小鱼儿没能如愿,白他一眼,就听铁心兰道:“去龟山,我要去樱溪住几日。师父要往北去寻燕大侠。”
花无缺也如实说出他们去江南的计划。
路仲远略一沉吟,自怀里取出一只皱巴巴的信封,是从恶人谷带来的。
铁萍姑在信中说,他们已在恶人谷安顿下来,有李大嘴和杜杀在,没有人为难她;她还接手了哈哈儿的酒馆,生意不错。小鱼儿知道,这定是因为没有屠娇娇和哈哈儿往饭菜里放奇怪的药粉,或者随意开价,大家都敢去吃饭了。
小鱼儿放下信纸,忧心忡忡:“前辈,您不会又去恶人谷和杜伯伯打了一架吧!”
当年杜杀躲进恶人谷,就是因为被路仲远所伤。
路仲远哼道:“我还不至于和一个半残之人动手。”
“我就知道路大侠您心胸宽广。”小鱼儿殷勤地为他添了茶水。
官道上人来人往,非久留之地,四人略坐了坐便分开行路。因着游山玩水,他们赶路的速度并不快,路过一处县城就进城休息。
一歇下来,小鱼儿又拿出了那封信,思虑再三,他说:“花无缺,我要回恶人谷一趟。”
“你终于说出来了。”花无缺的口气听起来很无奈,“那么聪明的人,这偏偏在这件事上犹豫。”
因为小鱼儿自己也没想清楚,究竟是否把恶人谷当成他的“家”。就连当年出谷,也未想过该以怎样的心情回去。
如果问花无缺,那人一定会说——是的,移花宫是他的家。那恶人谷呢?他为何从未想过?
天下第一聪明人,也有不明白的事。
花无缺说:“如果有人说恶人谷是你的家,你会否认吗?”
“不会。”小鱼儿很果断。
“那么恶人谷就是你的家,只是以前没想过、也没有人对你说过。”花无缺道,“回家,本就是天经地义的。”
从未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小鱼儿默默半晌,忽又笑道:“移花宫是你的家,恶人谷是我的家,那‘我们’的‘家’呢?”
在既有条件之外,花无缺从未想过可以组成一个“家”,幼年读书时看到这个字,只觉这是一件很郑重的事,必须再三思量、万般思虑,现在才知一切其实水到渠成。
“只要我们想,随时都可以有。”
小鱼儿顺着他的话说:“新家可不像移花宫和恶人谷有那么多人,我家里只有你,你家里只有我。”
什么你家我家的,不都一样吗?花无缺哑然失笑,许久才道:“由爱故生忧。有你一个让我操心烦恼就够了,还要别人做什么。”
“花无缺,你不会被夺舍了吧?越来越会说话了。”
花无缺没接他的调侃,问道:“你想定居何处?”
小鱼儿并未立刻回答,反而抬手碰了碰花无缺的胸口,似是有话要说,结果一开口却被自己逗笑了。
花无缺微微怔愣,立时明白过来,抓住他的手包在掌心。
一瞬间,天地四合、万般美景皆黯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