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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新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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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清清嗓子,慢慢哼起一曲小调,紧接着曼声低歌:“碧纱窗外静无人,俯下身来忙要亲,骂了声‘负心’回转身,一半儿推来一半儿肯……”

这是首风流小调,歌词俚俗,描写小儿女的私情娇痴,缠绵绮丽,别有一番滋味。

花无缺何曾听过这样的曲子,两颊着火似的发起烧来,不许他再唱。

小鱼儿大笑着凑过去亲了他一下,“这可是你让我唱的!”

花无缺顿时耳根通红,幸而山路四下无人,举止放肆些不会被人撞见。

二人向附近的农户买了只鸡带回去,燕南天剑法一流,杀鸡剖鱼更是娴熟。今晚由两个长辈下厨,小鱼儿不用上锅,闲得捡了燕南天清理的鸡毛做毽子。

毽子在他的脚尖左蹦右跳,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又能落回他的掌控,再稍稍用力,径直飞向花无缺。

花无缺右脚一抬,就将毽子踢了回去。如此几个来回,小鱼儿伸手截住,问道:“你以前玩过?”

花无缺说:“没有。”

“那你准头不错。”小鱼儿看看手里简陋的毽子,又道,“可你在移花宫会玩什么呢?”

花无缺说:“鲁班锁、九连环。如果在院里踢毽子的话,被大姑姑看见,她肯定会说‘有力气踢毽子,不如多练几招’。”

小鱼儿“哇”了一声,感慨:“真是严师出高徒啊,不愧是邀月宫主。”

花无缺琢磨了下他的语气,道:“我怎么觉得你在讽刺?”

“我就是在讽刺啊。”小鱼儿很诚实地说,“她那样的教育方式,养出来的不是呆子就是疯子。”

“那我是什么?”花无缺坚信自己就是小鱼儿没说出口的那个例外。

小鱼儿抛起毽子又接住,一脸坏笑:“你是呆子啊。”

花无缺眉间一皱:“才不是!”

小鱼儿笑得更开怀了:“你当初在峨眉山说什么都是那副假笑,就是个小呆子。现在也挺像的,是生气的小呆子。”

花无缺愣了一下,想起那段往事,分明才三年,却有种历尽千帆的沧桑感。“你也不遑多让,身上带着蛇还敢不管不顾地扑过来对我动手,是个小疯子。”

小鱼儿不想会等来这样一句回应,心里说不出的畅快:“小疯子和小呆子,天生一对!”

花无缺猛然一惊,一把将对方拉过来捂住他的嘴,呼吸擦过耳鬓:“小声点,当心被燕伯伯听见。”

小鱼儿眨着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看着他,无声地笑。

入了夜,才是上元节这天最热闹的时候。沿着山路向城镇而行,沿途屋舍都挂上了花灯。集市上也已是熙熙攘攘的游人,各色花灯全部亮起,竟有“东风夜放花千树”之感。

今日的摊子上有许多好吃好玩的,他们用过晚膳才出门,对那些饱腹的食物无甚兴趣,循着麦叶的香气找到一处卖糖画的,五十文一只,摆着祥龙、麒麟、玉兔,十分精巧,栩栩如生。

小鱼儿:“老板,给我重新画一只,随便怎么画,要特别点的。”

“好嘞!”老板用铜勺舀起糖浆铺在石板上,滚烫的糖浆散出一层层雾气。老板的手法极其娴熟,埋头苦干一会儿,很快画出一个展翅飞翔的凤凰,六尾分明,勾画清晰,同山海经壁画里的一模一样。

最后贴上竹签,老板乐呵呵地递给他:“八十文。”

小鱼儿没收,反问:“你这牌子上写的五十文!”

老板赔着笑脸说:“客官,您的凤凰比其他糖画大了一倍,纹路也多,用了那么多糖浆,总得算钱吧!”

坐地起价不太厚道,事先也未提过要加价的事,定是老板看他们衣着不凡才想要耍心眼。小鱼儿正要与他理论,花无缺直接拿出八十文,拉着他离开摊子。

小鱼儿咬了口凤尾,愤愤不平:“摆明了坑钱,你也太大方了。”

花无缺微笑道:“今天是上元,就当讨个彩头了。”

小鱼儿用凤凰的翅膀碰碰他的嘴唇,花无缺张嘴咬下一块,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恰逢这个吉日良辰,那丝丝缕缕的甜便一点点浸到心里去。

此时此刻,他什么都不在乎了,不管那些过往纠缠了多少恩怨利用,至少从前的每一刻,都在向此时的幸福靠近。

再往前最热闹之处,是卖花灯猜灯谜的地方,只要猜中三个灯谜,最贵的那款灯的价格可折为原来的三成。

花无缺打眼一看,还真挑中一只。那灯是方形的,四面灯罩是琉璃材质,绘有梅兰竹菊四种花样,点燃烛芯,显得格外明亮剔透。

老板拿来一只木箱,小鱼儿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第一个灯谜是“小时两只角,长大没有角;到了二十多,又生两只角”,打一天象。

这题简单,又合今日时节,小鱼儿立刻说道:“是月亮。月初如钩似‘角’,十五圆月无‘角’,下旬又现月牙。”

花无缺抽了第二张。谜面是“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打一成语。

原诗是杜牧的《赤壁》,写成灯谜也不难,只要按照诗句的意思理解,谜底是“金屋藏娇”。

老板笑容满面,帮他们抽出第三题。

“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且宜在下”,打一字。

这题有些意思,二人拿着字条看了一会儿,默契地对视而笑,答案不就是“一”字吗?

付了钱,花无缺提着灯,小鱼儿牵着他的手在人群中穿梭。前一年的上元节他还在海家班,站在戏台上表演杂耍,不过一年的时间,他就由戏中人变成看客,心境很是不同。

因为他走路不专注,街上人又多,一不小心和旁边转道来的人撞个正着,忙说:“抱歉。”

“无妨,公子走路可要当心啊。”

那人声音刻意压着,又显然是个女子,一回神,身边的花无缺又惊又喜:“铁姑娘!”

“咳咳,是铁公子和苏公子。”眼前两人赫然就是扮了男装的铁心兰和苏樱。

小鱼儿叫道:“你们怎么也在?”

苏樱苦笑一下:“凑热闹啊。我义父在时,从来不许我到这样的集市去。”

铁心兰向她投去一个劝慰的眼神,转而问道:“我们刚看过前面的皮影戏,你们从哪儿来?”

四人简短地交流了近况,约定后日在樱溪见面,便两两散开。再往前行走不多时,果然看到路边砖红的戏台子,有人在演皮影戏,此刻正表演到《武松打虎》的尾声。

一折演完,有人离场,花无缺和小鱼儿找了个折中的位子坐定,就听见报幕人说下一出是《将相和》。

二人不约而同地想到去年在段府,铁心兰也点了一出《将相和》,他们还针锋相对地辩论了一番,弄得不太愉快。

烛光照射下,人物剪影开始走位转动。开场的掌声中,小鱼儿悄悄地对花无缺说:“这出戏好,我喜欢看。”

花无缺问他:“那《赵氏孤儿》呢?”

小鱼儿眨眨眼睛,与他对望:“现在不喜欢了。”

此后无话。安静地看完一出皮影戏,他们离座跟着散开的人群继续向前,暖黄的琉璃灯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小鱼儿被花无缺拉着手,肩膀碰着肩膀。

花无缺说:“随你。累了也可以回去。”

小鱼儿勾了勾手指:“我是说……以后。”

花无缺笑道:“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是小鱼儿,本来就该自由自在的。”

从相遇的那天算起,到如今已三年多了,若说分别后的重逢是命中注定,那么此刻相伴、此刻的满月,就是与命运斗争后的守得云开。

哪怕生来相依的灵魂分隔两地,最终还要重聚,化为璀璨的明珠。世事浮沉,天大地大,身边有一人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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