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心想,自从来到这个异世界,就没有什么事情是在他意料之中的。这几天他遇到了很多事情,也开始思考一些过去某些行为的正确性。但即使抛开对错,他也从来不认为人能够与不同处境的人真正共情,又怎么能做到理解对方?
即便很多不同的人在一个空间中,人在想什么事情,未来又会要做出什么决定,真正能理解他的只有可能是和他处境相同的一批人吧?
......你们这群普通人,知道那群天人是怎么看到你们的吗?是猴子啊。
想到了蛙人那句“猴子”,夏油杰心情不由得恶劣几分。
......是,他也说过类似的话语,可术师跟非术师本来就隔着天堑,站在咒术师的立场上他大可以大言不惭。没有能力的人,无能为力的人,都只是弱者而已,凡是弱者就会被强者欺压。
但是站在人类的立场上,被异族说这话,夏油杰心里又极度不爽,心里涌起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愤怒。是的,愤怒。
哈,什么时候也轮到这种货色说话了?
所谓天人也并不个个都是强者,冰冷的刀尖贴着对方动脉处皮肤,夏油杰微微用力后便渗出了一道鲜明的血线。
他的手很稳,一开始只是为了发泄无处安放的过剩体力开始练习格斗术,后来这变成一种纯粹的爱好,再后来就变成了习惯。在这其中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实,一具千锤百炼的肉/体跟利器相比,倒是后者更容易让别人害怕。
他凝视着那条血线的时刻不禁有点失望......还以为会更加特殊一点,但天人的血也是再普通不过的红色。
借了种族的背景优势,明明自己也不是很强大,为什么可以那么理所当然地,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说话?
......无法忍受。
强者对弱者的傲慢,夏油杰也拥有,这种被冒犯的,荒唐的不快,是因为自己跟五条悟也被包含在这个范围的原因吗,又或者是其他的?他不想细想,只是内心总觉得压着火气,话语也不禁带上了攻击性。
......
话语一出,空气沉默一瞬,他抬头,只见对面的老板露出了相当惊讶的神色。
夏油杰暗道不好,作为陌生人而言他刚刚说出口的话明显越界了,于是他又恢复了微笑的表情,补充:“......不好意思,刚刚是我失言了,老板你就把那些话当成喝多了的胡言乱语吧。”
“啊?你说什么?”老板把毛巾甩在肩上,手放在耳朵背后。“老头子我耳朵不好,什么都没听见呢。”
夏油杰:“......”
“年轻人有个性是好事,在这里装深沉是不用付小费的,我们家主打的就是一个贴心服务嘛。”老板咧嘴一笑,随手拎起酒壶。
“我要是再年轻个十岁,估计也会拎着把菜刀去砍天人——当然,那是为了保住我的店。毕竟我们好端端的过着自己的生活,突然外星人就打到家门口了,哇,谁能想到这个呀?但是有的时候自己不乐意有什么用呢?不以人自己的意志为转移的事情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件。”
“这世道如何还没我这锅汤有没有煮干重要。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来,别板着脸了,小伙子长得这么帅,多笑笑嘛。”
他提起桌上的清酒壶,给夏油杰已经见底的杯子添满了酒,清澈的酒液折射着暖灯的光。
“不过我们高低还是有点盼头的,人要是没点念想,跟风干了的咸鱼就没区别了,很多人就是靠这个东西熬过日子的嘛。”
“有的时候,即便是烂醉如泥胡子拉碴的大叔,也是有想偶尔与人交交心的想法。毕竟我们这群普通人,都只是一群胆小鬼而已,光是保住自己的小命就得拼尽全力了啊。”
......
本能的畏惧孤独,渴望被理解与被爱,但是啊,无论是痛苦还是幸福,只有在与他人与世界的碰撞之中,才能感知得到。
“说起来,我选择在这里开牢骚屋的理由也很简单呢,今天让我们把肚子里面的怨气都发泄出来,这样明天才能开始清爽的生活。”老板笑眯眯地翻腕一抛,将鲷鱼烧完整脱模。
关东煮也煮好了,掀开盖子之后,关东煮锅里冒出的白雾氤氲了夏油杰的视线,老板用袋子包起递给顾客:“这个放了超多馅料热腾腾的鲷鱼烧,跟您要带走的关东煮,您拿好嘞。”
夏油杰接了过去,没在说话了。
......
木质的平房之间的巷道很窄,有孩子在屋里咳嗽,有铁锅被挪动的声响,也有压低的争吵,这是在繁华商区域看不到的,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贫民。
月光的清辉洒向大地,飞船从云层中缓慢地驶出,又消失不见。
桥上没有人,桥下的水面随着风吹过泛起淡淡涟漪,视野尽头没有路人经过,黑黢黢的,偶有灯火,此外就是影子。各种事物在月光下映照出的影子在微微晃动,寂静无声。
......
夏油杰站在地面看向漆黑的夜空,云层中隐约看到飞船的一角驶过。超新星爆发那样壮观的死亡,他这辈子是没有机会得以看到了,但是看到了天空之上飘着飞船这样新奇的体验,似乎也不错。
这样想着,他又想到了五条悟。
人看着宇宙的时刻,常常会被某种宏大的东西击中。星辰的变化,银河的流转,都是人力所不能及。个人的喜怒哀乐在宇宙面前变得十分渺小,不自觉就会安静下来。听说最壮观的天文现象是超新星爆发,恒星在死亡前将会爆发出生命中最闪耀的光芒,星光比满月还要闪亮,明明是终结,却用一场轰轰烈烈的死亡,在宇宙的背景下以最盛大的烟花谢幕。
星星之间虽然距离看起来很近,但是实际的距离也是很远的光年距离。即便并肩站着,看到的也只是对方的“过去”吧。他自嘲地笑了笑,意识到自己既欣喜于重修旧好,却又不安于现状,往日幻影种种像幽灵一样缠上了他。
......真奇怪,今天走神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多啊。
夏油杰叹了口气,在路边找了个台阶坐下,蒸汽涌出来的一瞬间,他闻到了柴鱼片与酱油的味道,在他咬下油豆腐之前,生理惯性让他下意识地抵住上颚,但下一秒,涌进来的只是溢出的的汤汁。
盐其实放的多了,生姜味闻起来也很辛辣,但配套的黄芥末酱油蘸料全给压下去了,就还好。喉咙紧缩,然后放松。他慢慢咀嚼着,内里吸饱的汤汁在齿间被挤出来,混着一点点豆制品的纤维感,直到最后一点绵软的口感也被磨碎,才咽了下去。
就这手艺还能开十多年吗。
......他心想,明明就是很普通的味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