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见她还如此拘谨，想着以后慢慢相处会好起来。

汴梁城的槐花落满大庆殿飞檐时，凌清正握着狼毫在书册副本上画朱批。秘书省西阁的窗棂漏进细碎阳光，将案头积尘照得纤毫毕现，那些"皇帝亲祠太庙仪注""皇后册宝舆服制度"的蝇头小楷在光晕里浮动，像极了太学里先生们念诵的刻板经义。

“少监可惯这铅黄滋味？”老吏王宗谔佝偻着背捧来茶盏，兔毫盏里的小龙团茶散着清苦。

凌清搁笔，指腹蹭过《三礼图》卷角。头日值房，便被差遣校勘徽宗朝新修的礼书——满室皆是"祭器尺寸""拜舞方位"的繁琐记录，连"皇太子冠礼用玉璧九寸"这种细枝末节都考据再三。

“王吏，”她叩了叩案上书册，“本朝秘书省典籍几何？”

“回少监，自崇宁置补写御书处，现下经史子集凡七万余卷，”王宗谔压低声音，“然真正紧要的《神宗实录》《哲宗旧史》，皆锁在东阁金柜，非宰执不得观。”

凌清望着茶汤里沉浮的茶叶，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收集到的信息户部尚书李邦表面道貌岸然，实则嗜赌如命，碍于朝廷禁令不便出入赌坊，便常召亲信在家中设局。窗外槐花扑簌簌落进砚台，晕开一抹淡青，她忽然轻笑出声：“听闻李尚书雅好博戏？”

王宗谔的瞳孔微微收缩，手中茶盏险些倾洒：“少监...何出此言？”

“不过是坊间传闻罢了。”凌清执起狼毫，在批注末尾落下朱印，鲜红如血的印记在素白宣纸上格外刺目内心暗自思忖:[若能凭博戏得到他的信任，倒可作个引荐。]她抬眼望向殿外漫天纷飞的落叶，那些黄色的落叶在廊下青砖上，像是铺了层金光。[毕竟在这汴梁城里，懂得投其所好，才能在文官堆里寻得立锥之地。]

下值回来，林芸瑶来到门口相迎，凌清换下官服，着一身青色襕衫，与林芸瑶并肩坐上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扬起细碎水珠。透过车帘缝隙，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前面便是朱雀大街。”凌清见她好奇张望，抬手掀开帘子，“汴京最繁华处，勾栏瓦肆、珍宝阁、御药局都在这条街上。”话音未落，忽听得车外传来阵阵吆喝：“新出锅的梅花糕！娘子买两块尝尝？”

林芸瑶探头望去，见街边小贩竹笼腾起袅袅热气，枣泥香气混着桂花香扑面而来。凌清见状，伸手唤住马车：“停一停。”待马车稳当，她率先下车，片刻后捧着两个油纸包回来，“尝尝，这是汴京一绝。”

温热的梅花糕递到手中，林芸瑶指尖微颤。望着她手上沾着的细碎水珠，林芸瑶低头咬了口糕点，甜腻的枣泥在舌尖化开，不知怎的竟泛起几分酸涩。

来到首饰行，林芸瑶望着货架上流光溢彩的镯子项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不必破费，我……”

“既是夫妻，何来破费之说？”凌清已让伙计取来数套首饰，“过几日应是要进宫谢恩，这些是汴京新款。”她说话时专注的眼神，让林芸瑶险些忘了这不过是场逢场作戏。

回程马车上，林芸瑶望着怀中沉甸甸的包裹。车辕摇晃间，她听见凌清轻声道：“我去秘书省上值，若有难处，也可遣人来找我。”林芸瑶恍惚间竟分不清今夕何夕，只觉这汴梁城的月光，比江南水乡的更温柔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