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怀里抱着三本厚重的硬皮书,最上面那本《创伤与记忆》的封面泛着冷光。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你要研究心理学?”我接过两本书帮她分担重量,触到书皮上凸起的烫印字母。
“随便看看。”她垂下眼睫,快步走向窗边的橡木长桌。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像一道无形的栅栏。
我们并排坐下。她翻开一本《认知神经科学》,却久久没有翻页。
我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插图上——那是一张脑区剖面图,杏仁核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
“微生。”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融进书页翻动的声响里,“如果你知道某件事注定是错的...还会去做吗?”
窗外的悬铃木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一片枯叶粘在玻璃上,叶脉在夕照中如同渗血的血管。
“那要看是什么事。”我慢慢合上手里的图鉴,封面上的鲸鱼沉入深蓝色封底。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书页边缘,指甲在纸面上刮出细小的凹痕。“比如...飞蛾扑火。”
暮色漫上来,她的侧脸线条渐渐模糊。
我闻到她发间飘来的廉价洗发水气味,混合着纸张的油墨味,莫名让人想起雨天发潮的旧书摊。
“如果是火先招惹飞蛾的呢?”我听见自己说。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远处传来闭馆铃声,管理员开始逐层关灯。
阴影如潮水般从书架间涌来,吞没了她瞬间绷紧的肩线。
“该走了。”她合上书,动作很急,像是要截断某个危险的念头。
下楼时我们谁都没说话。
她的帆布鞋踩在螺旋铁梯上几乎无声,而我的小皮鞋每走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像某种倒计时。
一楼大厅的灯光已经熄了一半。
借阅台旁的公告板上钉着校园文化节海报,我瞥见右下角自己的照片——那是去年拍的宣传照,笑容标准得像量角器校准过的弧度。
“微生...”俞钰突然在玻璃门前停下。
夜色透过门上的磨砂花纹,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暗影。
一阵刺耳的铃声炸响。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屏幕上“母亲”两个字跳动得近乎狰狞。
俞钰的话戛然而止,她退后半步,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我得接。”我攥紧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硌得掌心生疼。
她点点头,转身推开玻璃门。
夜风卷着她的马尾辫扫过我手腕,那一瞬间我几乎要抓住她的袖口——但电话那头已经传来母亲冷静的声音:“小枭,司机在西门等你。”
等我再抬头时,俞钰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银杏大道上。
只有那片粘在玻璃上的枯叶还在颤动,像一只被钉住翅膀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