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桨确实没喝过酒,他成长在一个去县里都要搭三个小时大巴车的山村里,通网都是他初中的时候才通的。
他的家又没什么男性长辈。
他爷爷,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变成一块土包了;他爸爸,常年在外面打工,逢年过节才回来一次。
他自小就是被婆婆带大的。
而他婆婆,又是很传统的农村妇女形象,从来没沾过酒。
他没喝过酒是很正常。
骆枕木想到这儿,真的觉得自己失策了,就不该带他来这种有一堆醉鬼的饭局。
他甚至在反思自己第一次喝酒的时候是不是这样秒醉的。
杨桨这会儿面上看不出什么怪异,但仔细看他眼睛,就能看出这人眼睛都不聚焦了。
骆枕木见他至少还安安静静的,就先没动他。
他转身看着已经躺得横七竖八的彩毛们和还在那“嘿嘿”笑的王兴也,气不打一出来,一脚踹在王兴也的小腿上,踹得他嗷嗷叫。
“...天仙你干嘛呢!”王兴也还委屈地叫唤着。
骆枕木懒得理他,先把几个彩毛搬进了宿舍里面,甚至只是丢在门口,都没丢在床上。
他想着反正不会醉一宿,等这群醉鬼醒了自己会找床睡。
然后一回到店门口,就见着王兴也和杨桨聊起来了。
骆枕木那一瞬间感觉心跳都加速了,王兴也一个嘴巴没门了,指不定要说些什么出去。
骆枕木快步跑到跟前,就听到王兴也在说:“...天仙以前过得不好啊,我才认识他的时候,他才还完那个月的利息,身上只剩三块五,问我车行能不能睡......”
“我看他可怜就说能睡,结果他不好意思,大半夜起来帮我修车......”
“后来一住就是一年多,白天跑外卖,晚上摆摊,凌晨帮我修车,吃的不是馒头配水,就是十块钱一大包的面饼...他也是人才,面饼都不煮的,直接干啃......”
杨桨点头如捣蒜,但是看着眼睛那迷离程度,估计一点都没听进去。
骆枕木一瞬间松了一口气,还好杨桨已经是醉鬼了,这会儿听了转头就忘了。
骆枕木黑着脸把坐在一起的两个人分开,捂住王兴也的嘴凑在他耳边说:“少他妈说两句。”
王兴也好像还知道是谁和他说话,笑嘻嘻地说:“天仙来了啊。”
“醉了就别说话。”骆枕木拍了拍他的脸,妄图唤起他的一点理智,“再多说些什么,醒了有你好果子吃。”
王兴也那是一点没听进去,他一把抱住骆枕木的胳膊,开始嚎啕不哭起来,“天仙啊,天仙——”
“他妈的我又没死!嚎什么嚎?”骆枕木嫌弃地扶着醉鬼,想把他带进宿舍。
原本安静的杨桨见骆枕木走了,“蹭”得站了起来,寸步不离地跟在骆枕木身后。
骆枕木轻声哄着,“你去那边坐一会儿好不好?”
杨桨摇摇头,扯着骆枕木的衣角,看似乖巧实则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还扶着王兴也的骆枕木腾不出手来,看着杨桨不哭不闹走得也挺稳当的就没管他。
王兴也还嚎着呢,甚至还真的流了几滴眼泪,沾湿了骆枕木的肩膀。
骆枕木轻轻皱眉,嫌弃的话在嘴里打转了,还是咽了回去。
“天仙,天仙......”王兴也窝在骆枕木的胸口,嚷嚷着,“你幸福了吗天仙。”
“你快乐了吗?”
“你晚上还睡不着觉吗?”
他一连串的问题把骆枕木都打得措手不及,骆枕木低着头,稳稳扶住王兴也,却没回答他的任何一个问题。
倒是没想到王兴也平时嘻嘻哈哈的,私下想的问题这么深沉。
好似当年自己过得最惨得时候,王兴也都没在他面前说过这些话。
这些年,王兴也当着他得面喝醉的次数也不少,但没有一次是抱着自己说这些矫情话的。
果然是杨桨来了,王兴也故作不在意,心里估计还是有些不舒服的。
骆枕木能理解。
他也有点不舒服。
他拉着王兴也往前走,呛人的话被他吞下,哄人的话轻声说:“走了啊,问那么多做什么。”
王兴也却拽着他的脖子不让他往前走,他抬头望着骆枕木,眼里已经蓄满了泪,“天仙啊......”
骆枕木苦笑,“你真的很像在给我哭坟。”
“我这不还没死吗?等我死了你慢慢哭。”
王兴也眉头拧成了“川”字,“天仙不要死,要活。”
“不管多难,都要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逆风翻盘。”
他手四处挥舞着,整个人被搂着,无力地瘫在骆枕木怀里,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
但脱口而出的话却显得那样诚恳,和他平时不着调的形象几乎背道而驰了。
骆枕木愣了愣,搂住王兴也,轻声答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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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好王兴也这个醉鬼之后,骆枕木才腾出精力去看杨桨。
杨桨喝醉酒之后除了不爱说话,眼神迷离,也没和平时有什么不同。
甚至因为脸全红了,不似平日里的那副臭脸,还显得有些可爱。
骆枕木站在车行门口看着一直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杨桨,伸出一根手指,“这是几?”
杨桨没有回答,只是一把握住了骆枕木的手指,放在自己的心口。
骆枕木笑了,想抽杨桨一巴掌,但杨桨到底不是王兴也,骆枕木还是忍了一手,他憋着笑意说:“我问你这是几,没让你拉我的手!”
杨桨根本听不懂,仍然固执地握着骆枕木,良久,才缓缓开口,“是骆枕木。”
“什么?”
“......骆枕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