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自己现在就像福康安。
德国人问我:你幸福吗?
我说,我姓福。
德国人问我:你满足吗?
我说,我满族。
然而嘉勇郡王却比我舒服得多,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我一个朝不保夕的阶下囚,哪能跟皇亲国戚相提并论?不过是给自己讲点笑话自娱自乐罢了。
“是因为刚才的事情吗?”海德里希说,“我很爱你,我没有想要让你伤心的意思……你太敏感了。”
我立即停止哭泣。
我已经——完全无法形容我在听到这句话时的感受了!我突然感到我的悲伤是如此的荒诞。
一瞬间,我就脱皮去肉地从情绪当中解离出来。
“你说得对。”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是一种危险的情感障碍。但是我不能放弃这种饮鸩止渴的手段。毒药是慢性的,脱水却近在眼前。如果我不用我的敏感和冷漠来想方设法地保护自己,我就会跌进陷阱里摔死,或者过度沉迷于无限的悲伤之中丧失对生的欲望。
看得清醒又如何?无力改变现状,还不如愚昧来得快乐。
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否应该敏感。如果不敏感,不可能在德国人手里活下来;可是敏感,却让我一直都活得痛苦。
我站起身往卧室里走,顺手关了灯。
海德里希追上来:“你真的好点了么?”
有什么必要多嘴问我这一句呢?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我,想求的不过是一个“我帮她了”的心安。
“是的。”我说。
海德里希说可以容许我自己写剧本,而不是放弃角色扮演,本质仍是要求我配合他演出,仅仅只是更换剧本形式。
就像一条狗,你可以为了让它活动空间大一点,栓上十米、二十米、甚至一百米的绳子;但无论如何,你都要紧紧把绳子攥在手里。
写东西对于一个作家来说不算什么,问题是我要知道海德里希心里最想要什么。
他设计我是病人他是医生的动机,是认为他是我的“救世主”,希望我无条件依赖信任他;还是觉得我的确不正常,必须接受德国人的治疗?
他是想自我开脱,认为自己是我的拯救者而非施虐者?
还是想依照医患关系,继续贯穿彻底的掌控权?
又或者他觉得现实中的我不够温顺,希望在角色扮演里取得代偿?
不然,就是他享受在角色中合法化施虐的权力感,享受让一个正常人扮演病患的无助。
真让我脑袋痛。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就是作案,也总得有个动机吧?认认真真写了这么多字的剧本,可不能与心血来潮随口一提等同。我是一个作家,我可太清楚了:脑海中的想法一旦要落到笔下的实处,就一定要经过认真的考虑。
当然,也不排除他要求我阅读剧本,是认知预演,有想让我提前熟悉、内化这套规则体系,降低现实中实践的阻力的因素在。
好烦!要是我是小说女主就好了,总有金手指帮我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不用我费心费力地思考这些。
白天我重新看了一遍海德里希的剧本。每一行字都在宣告:
“你是我的作品。你的痛苦属于我定义,你的修复由我执行,你的反应由我控制。你的一切都是我的诊疗记录。”
——这就是剧作家布鲁诺海德里希的儿子莱茵哈特海德里希的作品。
我想,他让我自己写剧本大概不是为了给我自由,而是要我自我驯化,自己设计出能让他满意的臣服剧本。
编剧的本质即设计人物关系以表达目的。海德里希的剧本混合了救赎神话的构建、合法施虐的渠道、对我现实反抗的代偿以及深度心理驯化的尝试;而他要求我“写剧本”,就是要求我重新设计自己对他的关系定位以适应他的要求。
但是我也想要我的主动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