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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Kapitel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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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伦堡眨眨眼。

“你想让我做你的小狐狸吗?”

这得问海德里希了。

“那你绝对不准抛弃我。”

谁教他这么说话。

“不然我就跑回来找到你,然后一口咬断你的脖颈。”

哦,还是那个舒伦堡,没事了。

他的眉毛深深地蹙起来,五官也变得发皱。我渐渐发觉了不对劲:”你怎么了?”

“没事……”

话虽这么说,他的手却不由自主地往下伸。

“胃疼吗?”

不知道是胃酸分泌失衡还是脑肠轴应激了,狐狸变成了弓背虾。

“早上吃了什么?”

“一块面包……”

“怎么可以是这么少?至少应该刮两片火腿、洗两片蔬菜,中间再夹个煎的鸡蛋才是。”

“太耗时间了……”

“面包不会是你在路上边开车边吃吧?”

“……”

“你家冰箱在哪里?”我一边问一边站起来,翻箱倒柜地找食物。又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再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深呼吸。”

“好点了吗?”

他点点头,然而喝水的时候又呛着了。

“真不让人省心。”

离个婚给自己自理能力都离没了。

进食之后他看起来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紧紧抓着我的手腕不松。

“怎么了?”

他闭上眼,又有一滴泪滚落下来。

“对不起……我之前……不应该对你发火……”

“没关系。”

他摇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下。

渐渐的,我也分不清他是真哭还是假哭。他好像真的很难过,甚至都开始哭得有点不顾形象。

“对不起……可是我真的……很难受……”

他从椅子上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脸色发白,眼睛泛红。他紧紧地抱住了我,脑袋埋在我的颈窝里,湿热的泪水透过衣服渗入皮肤。

“我知道。”我安抚他。

改组反间的巨大工作压力和牵扯不休的离婚官司压垮了他,情绪崩溃在所难免。谁能理直气壮地去指责一天工作十七个小时的人情绪不稳定呢?

“没事的,工作很辛苦是不是?”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排排柴火一样堆起来的尸体,“很累吧?我知道你很委屈,想哭就哭出来吧,有我在呢。”

他哽咽地嗯了一声。

“可以哭哦,没事的,我不会和任何人说的。我都能理解。”

“先喝口水吧,好不好?”

我拿错了自己的茶碗,舒伦堡摇了摇头。我尴尬地自己喝了一口,重新拿起他的水杯,他这才喝了水。

“我只有你了,”他这么说,“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不要抛弃我,好不好?我真的很爱你。”

我在心底叹气。

狐狸是一种反复无常的动物。既可以是流泪乞怜的幼兽,又可能是随时撕咬的掠食者。

我可以帮舒伦堡找到一千个理由。职业压抑的宣泄、情感需求被压抑、繁重工作的压力、对海德里希的嫉妒、权力游戏的失败、感情投射的幻灭、错误婚姻的阴影、生理不适的加剧……挫败感、羞耻心、焦虑、愤怒、悲伤、委屈和疲惫共同混杂出了他的眼泪。

但本质都是围绕他自己。

他想要感情,想要权力,想要理解。

但是他不能给予,失去权威,拒绝真实。

他极力试图控制那些超出他权力范围的部分,却无能为力,因此恼羞成怒的想要通过极端方式来逼迫事情重新按照他的剧本进行。

在他的剧本里,自己理所应当是那个游刃有余的赢家。

但是现在,他的游戏玩砸了。

强烈的挫败感让他崩溃。一直以来他都平步青云,怎么可以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任务对象上接连不断地折戟沉沙?自己竟然沦落到要靠眼泪和威胁来博关注。

所以,都是她的错。

怪她不爱他。

舒伦堡是一个聪明人。毫无疑问!他不可能不理解我的处境,他不可能不知道我的痛苦,但是他从不在意我。他只是嘴上说爱我。

他和海德里希是一样的。他们只需要自己的情感需求和权力欲望被满足。闲心之余可以陪着演点情情爱爱的小把戏,说到底不过是过家家的消遣而已。

而这消遣倘若不能令他快乐,那就是消遣本身的罪过。消遣是残忍的、冷漠的、无情的;而他是受害的、可怜的、深情的。

不是他在威胁和操纵我,而是我在欺骗和辜负他。责任自然而然就被转移到我身上了。

是的。是手无寸铁的我在伤害代表暴力机关和政府公权力的少校先生。

这样的叙事能够让他免于面对自己的无能。他无法在权力上超越海德里希,便想要通过“争夺异性”来证明自己更强。当失败时,他不愿承认“我输了”,而是说“她偏心”,这样就能维持自尊。

受害者姿态是一种情感表演,是道德绑架和自我感动,人设不过是自我合理化的工具。

我很清楚这一套。因为我也喜欢这么演。

不同之处在于,我远远要比他更贴合这个身份。贴合到,连舒伦堡自己都觉得我才应该是那个受害者。他的幻想和现实陷入又一次撕裂,这更深地加剧了他的痛苦。

正因为他很痛苦,所以他想令我代偿。

比起爱我,我想,他可能更恨我。

灼伤我的不是他的眼泪,而是眼泪之下隐忍不发的愤怒。你看,我早就说过,舒伦堡是一个非常强大的人,他拥有极其旺盛的生命力和坚韧不拔的意志,令我望而生畏。他用他的无与伦比的意志和毅力对付海德里希、希姆莱和卡尔滕布伦纳,现在正好用来对付我。他可以卧薪尝胆地压抑对我的恨,假装他很爱我的样子——只要能达到他最终的目的。

至于最终的目的是什么,我不是他,也没他那么聪明,我猜不到。但是我可以感受到。正是我的敏锐支持我一步步活到今天。

我讲这些并不是为了苛责他,而是为了使自己保持清醒,不掉入德国人设下的陷阱。我完全能够理解他的动机和做法。人性本就如此,舒伦堡又不是圣人。何况他还有职责加身。

我不愿意主动攻击他(在他没有明确展现对我的恶意之前)。我的内心是敏感、脆弱、警惕但善良的。我还是想做不让别人感到痛苦的好人。

“你吻我,好不好?”舒伦堡沙哑的声音传入我的脑海,打断我的思绪。

我没有回答。他走近了一步。

“回答我。”

他又走近了一步。

“……你是不是,不爱我?”

我突然失去了平衡,猛地向后倒去。炉火的热浪席卷了我,我迷茫地看着那双用力推了我一把的手——

我恍然惊醒。

睁开眼睛,一切都是最初那副平静的模样。

……我睡着了?

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脑袋有点痛。晕晕乎乎的。

嗯……

我感到口干舌燥,好像是有点脱水。便将桌子上剩下的半碗残茶一饮而尽。

我摸了摸自己的衣服,口袋里的护身符已经不见了。

“怎么了?”熟悉的声音跃入眼帘,我如梦初醒地抬起头,盯着舒伦堡看。他的表情似乎只是困惑和关怀,没什么破绽。

“没事,”我用手捂着太阳穴,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我睡着了?”

“嗯。”

“多久?”

“现在已经十二点了。你要吃点东西吗?”

我摇摇头。

“你眼睛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哭了?”我努力盯紧舒伦堡的眼睛,极力想找到一点证据。

“烟熏的。我已经把火都灭掉了。”

这个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我的眼睛也很痛。我紧紧闭着眼,很快泪水就流了出来。

难道刚才的一切都是我睡梦中的幻觉?

我一下变得警惕:“我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梦话?”

“没有呢,”舒伦堡笑起来,“不过,你可能太累了。休息一会吧,要不要到床上躺一会儿?”

“我还是先回家吧。”

我站起身,但是被拦住去路:“海德里希今天晚上不回去,你不用这么着急。上次你还没吃午饭就回去了,这次多待一会儿吧?”

“我有点困,我想回家睡觉。”

“可是你脸色不太好。我怕你会晕车。”

确实如此。舒伦堡说的也有点道理。我最终决定先清醒一会儿再回去。

我又喝了一口茶。茶多酚让我的心脏有一些不舒服。

很快,困意又吞噬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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