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我一直不接话,舒伦堡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尴尬:“总之,你不要去在意莉娜说的话。你……你肯定可以成为一名好母亲。”
“不,”我嫌弃,“我才不会生孩子。”
“为什么?”他惊讶。
“我怕死啊。”我坦然道,“生孩子是有可能一尸两命的。就算不死,谁又愿意自己身上突然多一个血淋淋的大窟窿呢?”
“可是女人总归要生育的。”
“不可能,我一点苦都不愿意吃,生孩子这种事情还是算了!”
“那你的生命怎么延续呢?”
“那牛顿的生命怎么延续呢?”我反问他,“如果我能成为一名伟大的作家,我的名字就会和雨果他们相提并论。我的生命就是依靠我的文字而存在的。只要有哪怕一个人读我的书,我的生命就能够永无休止的延续下去。”
“一个人活着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超越200年,但是她创造出来的可以跨越2000年甚至2万年。生命的意义就是创造比生命存在更长久的事物。帝王的王朝会湮灭,贵族的家业会崩塌,将相的功勋会沦落。而我的文字永垂不朽。”
“这比生孩子的意义久远得多。”
我一口气说完之后,又似乎觉得自己在做没有必要的事情。我的情商就是这样,话出口了才发现自己说了不应该说的。
对我来说,舒伦堡是1910年出生的上世纪的人,他的思想已经为时代所根深蒂固了,就像这个时代所有的男性一样,他不会理解我的想法,他只会觉得我发了疯——更何况他还是一个让妻子五年之内接连不休地生了五个孩子的男人。
我沉默地等待即将来临的批判,但在许久的沉寂之后,舒伦堡问出口的却是:“所以,这是你的理想?”
“是的,”我点点头,稍微松了一口气,“我的理想就是成为众所周知的名作家,完备清晰地用文字表达我所有的思想,在世界文学史上具有无法被否认和绕开的超然地位。”
“那,别的呢?”
“什么别的?”
“除了你的事业,你的心里有没有给其他的事情留出位置?比如说,你的生活……你有没有想过要和某个人共度余生?”
“没有。”
他睁大眼睛:“没有?任何事情都没有?”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我指的是,我现在没有想过要和谁共度余生。”
“如果你指的是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那我可以说,我的梦想就是不用努力、不用操心、不用上班、不用工作,有很多很多钱和大把的空闲时间、健康的身体、愉悦的精神,想旅游就旅游,想宅家就宅家,一辈子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有人为我遮风挡雨,有人真心爱我,真诚的灵魂伴侣和可爱忠诚的宠物可以一直陪着我幸福快乐地活到老。”
“你想要有人为你遮风挡雨。”
“是啊,”我两手一摊,“自己一个人奋斗好累哦。”
要是我真的穿成了美国千金大小姐就好了,能过上富贵闲人的生活,谁愿意提心吊胆地跟你们这些纳粹周旋啊。
一天天的,脑袋别钢琴弦上,我就没睡过一次好觉。
舒伦堡又哑巴了。
我心想他在回忆里不挺能说么。在希姆莱和海德里希面前肯定不是这种沉默寡言的性格,要不然怎么讨好他们。
我一直认为舒伦堡应该是很活跃的。文字固然可以伪装,但很难做到真正的欺骗。从他撰写的自传来看,舒伦堡在我心里是机灵、自恋、虚荣、野心勃勃,媚上有术,能力出众但性格懦弱、恐惧争端,外表强硬尖锐、内心敏感脆弱,热衷自我粉饰、逃避责任,极其坚韧刻苦,有着无穷的精力去工作和逢迎上级以平云青云的人。
总之,他具有令我敬而生畏的旺盛的生命力。跟我这种一天恨不得睡十个小时的低精力人有着天壤之别。
自从他出现在我面前,舒伦堡就不再是维基百科里用0和1存储的一个冷冰冰的蓝名链接。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在我面前鲜活、立体地呼吸着的人。
人不是符号,总会有不同的两面。可我从未见过他好的一面。他只把他的负面对准我。
他不对我活泼,不对我热情,不对我讲笑话也不对我犯贱,他要么在拘束地表演,要么在肆意地发泄。一股脑地把垃圾全倒在我头上,尽情地索取他需要的任何价值;但当我想要尝试去敲敲门以得到更多便以自保的信息时,得到的只有空荡荡的寂静。
连回音都没有的真空。
可他不应该是真空。我感到我的认知出现了错误,而未知使人恐惧。
我在真空面前只能手足无措。
这个真空过了很久很久才勉强向我传达了一点声音:“我还以为像你这样……天赋卓绝的人,会有政治抱负。”
“不。”我冷漠地说,“我从小到大见过的所有政治都是要死人的。我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软弱:心也软,见不得有人死;人也软,不想跟人争斗。”
舒伦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也许这是一件好事。”
不知道是不是被天气的阴沉所感染,他看起来忧郁极了。
他慢慢地抬起手中的牛奶,只啜了一小口:“凉了。”
刚才不喝你怨谁。
“天气真冷,这么快就凉了。”
我“嗯”了一声,礼节性表示自己有在听他说话。但舒伦堡的情绪突然莫名其妙地激动起来:“这么冷的天,你还要跑出来,骑两个小时的自行车赶到这里?”
这不是拜你所赐么。
“你以前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吧?”
“你就这么爱他?”他一下子从长凳上蹦起来,“愿意为他做到这个程度?”
要不你还是把那杯牛奶还给我吧,我真想泼你脸上。
“你最爱他了,是不是?你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是不是?”
他把手中的牛奶举起来,用力地砸到地上。
“既然你愿意为他付出这么多,又何必在我面前这样!”
“我恨你! ”他恶毒地咒骂我,用词并没有这样委婉,“你真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