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玫瑰,象征天真、纯洁、平等的爱。
关上卧室的推拉门,太宰走到衣柜前,在一众休闲服饰里,捡出一件印了玫瑰刺绣的立领衬衫。
枪炮,伤痛,昆虫,鬼故事,外露的残忍,未知的黑暗,使人们产生恐惧情绪的大抵就是这些。了解一个人首先要掌握他的恐惧,恐惧和喜好不同,是一种深沉又难以动摇的情绪。
审讯高桥的时候,太宰仅仅掌握了“病痛”和“女儿”,一位征战十年的老兵兼犯罪者就在他的诱导下丢盔卸甲。纯粹的折磨和威胁吗?当然不是。太宰的审讯总会在得到情报的同时,让自己成为对方世界的唯一支柱。在高桥眼里,从魔鬼变成天使,他只用了半小时。
这件衬衫是纯白的,样式古典,袖子比寻常的衬衫宽大许多,褶皱很漂亮。
太宰脱下黑色的睡衣,换上衬衫,从下往上扣好衣扣。胸前那道刀痕逐渐被遮掩,慢慢的只露出雪白的绷带。
一墙之外,卧室门被拉开,轻巧的脚步声越过走廊,逐渐消失在卫生间里。
高桥事件巧合得令人咂舌,国木田得知了详情后分外愧疚,因为当时的危险度评估是他负责的。侦探社出任务通常是前辈带新人,单独交给新人的委托都会经过严谨的评估。委托书交给她之前,太宰也看了,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普通的寻人任务,侦探社不久前也接过类似的案件,传染病患者报复社会,是他和国木田负责的。几个月以来最轻松的任务。查查监控,蹲点堵人就可以了。
后怕吗?
站在事务所的窗边,太宰自问道。
高桥恰巧伤到了Mafia首领直属小队的成员,森首领恰巧在外边闲逛时得知侦探社在调查此事,能够中止异能力的太宰在侦探社,他就像平时一样随手推了一把,将真凶送到侦探社的调查员面前……
结果,高桥突然暴起伤人,standard岛这边却正好有一位时间异能力者……
对于他们来说,那个“未来”并不算发生。敦、芥川还有她只是收到了一个未来可能性的信号,并根据这个信号去做出改变,避免信号内容的实现。
横滨没有被毁灭,她也没有中弹身亡,一切只是一个幻象。
尽管有一个问题。按理来说,威尔斯只能向指定对象发送未来信号,远在横滨市区的她是如何获得的?
不过,并非指定对象的芥川也获得了。这些问题暂时还没有答案。
站在窗边的那几十秒钟,太宰想了很多。如果是他,在见到高桥暴起时,必然会预见他冲动杀人的可能性。森首领自然也能预见,可他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因为他是个Mafia,而侦探社名义上是敌对组织。
尽管这次侦探社解决案件实际上帮助了Mafia。
在旁人眼里,这是森鸥外信任侦探社能力的表现。高桥实际上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没有人员伤亡,案件顺利解决,只是再简单不过的调查任务,不值一提。
藏在胳膊下方的手越抓越紧,神色却一如既往地平静。她察觉到了,立刻跑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看他。
她还以为他在生她的气。
那有什么好生气的,反正不论如何他都能拼凑出事情的原貌,他也能看出她只是不想让他担心。她不会恐惧、焦虑、挫败,也不会作出海市蜃楼般的承诺,只会闷头训练,让自己变得更强。他太了解她了。
唯一能挫败她的只有无力挽救的生命。
看着她仰头靠在办公椅上时,太宰的心像是一团融化的黑巧克力。
他是不是也该回应一些什么了?
……
推拉门忽然被敲响,一个迫不及待的人影已经印在门上。那是传统的胡桃木框麻纱门,只要有光,影子就会格外清晰。
太宰抚摸了一下胸口的玫瑰刺绣,听见她说:“我刚刚找到了攻略,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
哈,兴冲冲地要和他做情侣,却不知道情侣之间具体会做些什么。好笨啊,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严谨的笨蛋,连这种事都要像写论文一样查阅参考资料。
她像在做蛋糕,每一种配料和调味都研究透了才肯动手,所有蛋糕层都制作得美味精致才肯交给他,殊不知那香甜滋味早已悄悄泄漏出来。如果他再不做些什么,可能永远都等不到收获蛋糕的那一天了。毕竟,这是一生的课题。
拉开门,她站在走廊里,刘海用卷发棒夹得蓬松,耳侧一束黑发编成长辫,身上是带白纱披肩的收腰连衣裙,裙角像绽开的云朵。
意料之外的装束。太宰站在门口愣住了。
仿佛有热流从耳后滑过,他移开目光,又听她问自己好不好看。
这还用说吗?当然好看。
……
她带着他去了山下公园,早晨的空气十分清爽,微风撩起她的发尾,露出脖颈上一道淡淡的伤痕。是训练时受的伤。遇见一片水洼时,她轻巧地一跃,长裙泛起波浪,柔柔地扫过他的小腿。
太宰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想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揽进怀中,像真正的恋人一样吻住她的双唇。若非如此,怎能安抚那一瞬间的悸动。
“太宰先生?”她忽然转过头,让他差点忘了呼吸,“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他说不出话,只得虚虚地望向蔚蓝的海面,余光在周边迅速搜寻,栈道边上的冰淇淋小店挽救了他。
“想吃冰淇淋。”
她忽然很高兴,拉起他的手往冰淇淋店走去,一边还拿出手机翻看屏幕。
太宰往下瞄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张清单,一看就是在社交软件上截图保存的,上面写满了情侣之间可以做的事。
她在一起看海和一起吃冰淇淋上打了勾。
……好呆啊。
太宰耐着性子陪她走程序,拍照、喂鸽子、牵手、被摸头,最后两人一起坐在咖啡馆的窗边,她照着他画速写。太宰心不在焉地看向窗外,一只海鸟掠过栏杆边,夺走了小朋友的薯片。小朋友哇哇大哭。
“时间胶囊……”她呢喃着开口,太宰收回目光看向她
“这个就算了吧。”她浅笑地望着画纸,很快便抹平了那一丝伤感。
太宰心间的烦闷被那份伤感带走了。
他无意识地扣弄着胸前的刺绣,拿起桌上的冰柠檬水,喝了一口。
时间胶囊,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给未来的自己和对方写信,藏在指定位置,等日期到了再拿出来,是年轻恋人经常玩的小游戏。
……她难道是抱着他们没有未来的心情度过这一天的吗?
唉。
他“砰”的一声将脑袋砸在桌上,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
“——太宰先生??!”她吓了一跳,赶忙扶起他的额头,“你怎么了?”
她情绪变化得很快,脑子也跳得快,分析了一番之后,得出他现在心情烦闷的结论,开始苦恼之后要做什么。
太宰拨开她的手,再次趴回桌上。
明天的交锋中会死去这种事,从来都不存在。他有十成十的把握费奥多尔打算在这次行动中解决他,也有十成十的把握自己能活下来。
他只是需要一个借口,合理化自己忽然给出回应的举动。不想承认自己沉沦已久。
同时也想看看,像她这样的人,会如何面对失去。
……
爱究竟是什么?饶是太宰也不清楚。在他看来,世人的爱通常可替换为激情、渴求、自身的缺憾、生活的寂寞。陪伴、思念、等待、包容、占有、侵略、敞开,一切似乎都是爱的属性。爱只是一个集合,好像拥有了集合的一部分,就可以说自己拥有了爱。
如果是这样,他们从最开始就在相爱了。
她很喜欢他,他从第一眼见她时就能察觉到。不自觉的亲近,理所应当的信赖,开心的事都会和他分享,遇到困难只会向他吐露。她给足了关心和陪伴,包容他的玩笑和恶作剧,尊重他的生活方式,而他也回以智慧、温情和保护。他们已经从彼此那里获得了很多。
太宰空时会分出一部分精力来探索爱的原貌。这个东西比死亡还抽象,死亡起码还有具体的□□反应,爱却只能由庞杂的日常行为和思绪中提炼。有一天,他发现她也在做同样的事,却求助于哲学理论。噢,真是不好,他起码还能以她为研究对象,她却没有任何参照。人们往往很难分析自己,而她又是那么不懂自己。她将那些理论套在自己身上,被吓到了。
相反,太宰对自己身上的变化觉察得很快。最早是在帮她办理身份证明的时候,做这件寻常小事时,他发现自己心情很好,还会期待她收到时的反应。这件事发生得很早,他那天晚上在商业街向她提议办理时,实际上已经办好了,文件就存放在衣柜的一个角落里。
不过,这只是最初阶的体现,和她在和服店里看向他的那一眼是相同的。
后来呢,太宰一直停留在这个阶段,她却逐渐深入。
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她被自己心中爆发出的欲望吓坏了。
她努力克制转向他的目光、伸向他的手,对他身上温度的渴望令她僵硬得发抖,偶尔他们两人共处一室时,她连话都说不清楚。
奇妙的是,一遇到正经事,她就变回了从前冷静专注的模样。
太宰觉得十分有趣。
有一天晚上,她迷迷糊糊地从卧室里走出来,明明应该醒过来了,却仍觉得自己在做梦。
她看着他,像在看一首诗。
这种状态和醉酒差不多,真实欲念是表露无遗的。太宰试探她,她却只是摸了摸他的脸、亲吻了他的额头。
看她平时忍得那么辛苦,他还以为会是更加过分的事呢。
……
“画好了。”
她将速写推到他面前,纸上是一个侧头看向窗外、有点郁闷又像在赌气的青年。
郁闷里参杂着忧郁,赌气里参杂着无奈,还带了点犹豫和羞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