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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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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

04至05赛季,巴萨凭借小罗、德科、哈维、伊涅斯塔、埃托奥与梅西的卓越表现,把那座阔别六年的联赛冠军奖杯重新带回了诺坎普。

那一夜,欢呼声像风暴一样席卷了整个球场,震耳欲聋。

我站在球场中央,抬起头,望向看台——嘉宾席中央那个视野最好的位子上,佩雷斯先生坐在那里。他离我很远,远得我连他的表情都看不清,但我知道他在看我。他一直都在看我。

我站在原地,静默片刻,右手食指并拢抬至眉侧,遥遥向他敬礼——短促、利落、毫不犹豫。

然后我转身。

普约尔正紧紧抱着哈维,几乎把他压倒在地;梅西脸上挂着灿烂到傻气的笑容,蹲在小罗身边与他交谈;德科从人堆里钻出来,一把抓住我,另一只手捞起伊涅斯塔——我们三人就这么横冲直撞地跑进了庆典区。

德科很快跳起了一种既笨拙又好笑的舞步,但我跟上了他的节奏——我想那一定很滑稽。可当我们跳着跳着,撞进一台摄像机的正前方时,我没忍住,对着镜头来了段精巧别致的lamar叠步。

“维拉诺!”身后突然有人喊我。

我回头——是梅西。他站在乱七八糟的彩条雨那头喊我的名字。我脚尖点地,丝滑地转了半圈,面朝他。我们隔着成堆成堆还在往下飘的彩纸对视,在彼此的脸上看到了一种近乎幸福的笑容。

那天晚上,照例是一场由俱乐部主持的酒会。灯光软塌塌地挂在半空,香水的味道和浓重的酒气混在一起,让人有种头晕的感觉。每个人都穿着西装,脸上挂着标准微笑,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说着一些“很高兴我们能一起取得这份荣耀”之类的漂亮话。

等这场“场面话聚会”结束,大伙才终于松了口气,各自离开会场,奔向自己的小型派对——那才是球员们真正放松的时候。

有趣的是,巴萨的更衣室,那时候是一个被柱子分割成好几个“区块”的空间。设计师可能觉得这样能增加“功能性”什么的,结果实际效果就是:每个区域各自为营,像几个连在一起又各藏心思的小国。人坐在哪里,和谁换衣服、和谁讲话、和谁一起洗澡——久而久之就成了固定圈子。

尤其是那根最大、最碍事的柱子——它几乎清清楚楚地把南美球员和欧洲球员分成了两拨。

你知道,南美球员和欧洲球员,完全是两种人。不是那种“性格不同”而已的区别,是骨子里就不一样。南美人踢球就像他们生下来就该干这个事儿似的,他们的脚踝软得像水做的,身体的协调性和弹性与生俱来。他们根本不需要太努力就能在球场上风生水起,也正因为这样,他们开始过分相信自己的身体,相信那点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节奏感和柔韧性。于是他们踢得自由,活得也自由——自由到近乎放纵。小罗就是个典型——没错,那时候他已经是传奇了,可他也快被自己的传奇给吃掉了。

而欧洲球员呢,尤其是巴萨的这帮人,他们简直就是人类自律的代表。不仅哈维、伊涅斯塔这些尔雅温文的球员如此,连普约尔——一个从外形到性格都像罗马军团退伍的——都规矩得过头。他们一个个跟夜店八字不合,喝酒那叫偶尔浅尝,谈恋爱也基本是按合同谈的。你根本不敢相信这些人跟那些南美的花蝴蝶是一个更衣室出来的。

我与梅西作为新人,自然要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上做出选择。但他和我,实际上又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他的世界太纯粹了,除了足球以外几乎别无他物。他不爱看书、不爱看电影,也不怎么听流行音乐,唯二算得上爱好的,大概就是打电子游戏和玩网式足球。

可我不一样。我当时对这个世界还保持着某种——怎么说呢,泛滥的好奇心。除了足球,几乎什么东西都想碰一碰。文学、音乐、电影、舞台剧、涂鸦、酒吧、地下电台……我哪都想伸手摸一摸,哪怕只是碰一下边也好。

梅西的性格让他自律、刻苦,哪怕和小罗关系再好,也不会随波逐流。至于我,那个年纪的我,虽然对所有的不良诱惑都心动不已,但在梅西、普约尔、哈维,甚至黑天鹅的盯梢下,还是保持了一点底线。我热衷于夜晚的释放,但并没有过早地透支自己的身体。我喜欢的是夜晚的氛围,不是酒精,不是女孩,也不是那些社交媒体上用来炫耀的“堕落”姿势。而是那种在光线昏暗的酒吧里,大家终于不再假装的松弛感。没人再扮演球员、未来之星、社会楷模——所有人都回归成了一个普通的、真实的人。就像你看到一个人松开领带的瞬间,他才终于真正活了。

我在逍遥与克己之间摇摆,像是走在一条模糊的界线上。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的精神被拉成了两半。在西班牙人面前,我还是那个讨人喜欢的小队长,而在南美帮里,我又变成了那个荒唐的少年人。

似乎是上天的安排,连我球衣上的号码都透着点“我不走寻常路”的意思——15号,不怎么常见,不属于哪个固定位置,或者某种特定角色。大多数时候,我踢左边锋或自由人。但我能看得出来,里杰卡尔德想把我培养成小罗的替代者,或者未来的接班人。

其实我和里杰卡尔德不怎么对付。

如果非得把我碰到的几位教练拿来比较,我会这么说:库卡是那种铁血寡言型的严父,平时冷着一张脸,可心里什么都在意;阿莱克斯像个艺术家导师,充满主意,自我意识强,但只要你有点天赋,他就愿意给你自由成长的空间。

相比之下,里杰卡尔德就显得过分偏执而不近人情了。他是那种现实主义得让人难受的家伙。对,就是那种眼里只有“能不能赢球”的人。他年轻时是大名鼎鼎的荷兰三剑客之一,踢后腰,身材壮硕,眼神犀利得像探照灯。但作为教练,他的个人魅力就不那么吸引人了。他有他的一套逻辑,但从不跟你解释——你只能全盘接受。

偏偏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我讨厌他对年轻球员的独断专行,也讨厌他对大牌球员的过度纵容。这让我觉得他像个典型的欺软怕硬的人物,尽管这也许正是他的处世哲学。

有时候,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条混在狮群里的鬣狗。他似乎时刻担心,我对夜店的痴迷会带坏梅西。甚至有一次,他和普约尔谈话,让他劝我像其他西班牙球员一样保持克己。

普约尔当然不会完全听从他的偏激要求。我甚至敢说,普约尔是世界上最懂我的人——我们之间有种奇特的亲近感,像叔侄,也像父子。尽管他只比我大九岁,但在我眼里,他就像经历过一切的老大哥。

他曾说过一通让我印象特别深刻的话:

“我二十岁之前也跟你一样,追求那些‘酷东西’,它们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谁也不该拦着你,”

他说前半句时表情很轻松,语气也很温和。但说到后半句时,他忽然板起脸来——

“不过,”他说,“你记住一点——毒品和赌博,绝对不能碰。”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食指,在我胸口点了三下。

我与“猎豹”埃托奥的友谊则简单得多。他是个来自喀麦隆的球员,狂傲而勤勉,身上有着斗士般的精神。他从不掩饰对自己实力的认可,甚至曾公开说过,“我是世界最佳前锋之一”。他在场上拼劲十足,永远都在奔跑、冲抢,但同时又对队友极有保护欲,特别是年轻球员和非洲球员。

埃托奥极其热爱自己的家乡。

那个被誉为“非洲缩影”的美丽国度,汇集了整个黑非洲的所有气候和植物种类,有超过200个部族,每个部族都保持着自己独特的风俗习惯甚至语言——埃托奥谈起自己的祖国时总是滔滔不绝,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睛在黑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耀眼。

我很喜欢听他讲这些,并直言我以后一定会去那里看看。他显然有些惊讶。

“主要是因为我爸以前去过那里,”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参加什么社会发展调研项目。”

“你爸是社会学家?”

“不,他是记者。”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他曾在法国读过书,后来一直研究法语非洲国家的青年政治参与相关的课题。”

“哦——”他突然恍若明了,“怪不得你法语说得这么好。”

赛季结束后,我终于如愿以偿,用这几年的积蓄买下了我人生中的第一台车——一辆酒红色玛莎拉蒂五代总裁。这个意大利品牌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辆车的标志,而是一种特别的情结,一种跟母亲有关的温柔回音。十八岁的那年夏天我终于梦想成真。

我开着那辆玛莎拉蒂驶上公路,整个人几乎眩晕在某种泡沫般绮丽的霞光里。坐在副驾驶的是哈维,他难得露出点紧张神情——普约尔派他来的,那家伙虽然远在国外参加什么足联研讨会,心却挂在我这,生怕我提车太高兴,直接在城郊来一场首航事故。我用事实证明他多虑了。

“其实,你可以开快点。”哈维说。

“别急,先让我习惯一下。更何况车上还有你,万一弄伤你腿,我可得麻烦了。”我神色如常。

刺猬头青年吐了一口气,盯着前方:“听莱奥说,你把这几年存的钱全花光了?”

“嗯,是啊。不过不怕,意大利那边我还有一笔钱……我爸妈留下的遗产。”我说得轻描淡写。

“意大利?”他明显愣了一下。

“我妈是意大利人。那笔钱现在由佩雷斯先生管着——他是我的养父。”

“是吗?数目大吗?”他问。

“……不知道。”我顿了一下。其实我真没去算过那笔钱到底有多少。

哈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权衡措辞,最后说:“你今年也十八了,对自己的财务状况也该稍微上点心。这辆车是你这些年节衣缩食攒钱买的吧?莱奥告诉我,说你一直特别节省,就是为了这个。”

我没回应他的话。其实我当时根本没往心里去。我从八岁起就一心一意信任佩雷斯先生。如果不是他,我早该像火烬里的炭末一样,风一吹就什么都不剩了。

另一边,梅西对我的新车显得毫无兴趣。说实话,他连考驾照的事都没放在心上,一直拖着不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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