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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年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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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杰拉德·皮克正式加盟曼联,这年他17岁。发布会那天下着小雨,他笑着出现在镜头前,和人握手,说着些冠冕堂皇的告别词。场下我坐在角落,冷眼看着他。我们的眼神从头到尾都没交汇过,仿佛我们根本不认识。没有握手,没有拥抱,甚至连个“再见”都省了。当晚我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拿着马特的猎枪顶着皮克的下巴,逼着他道歉。他死活不肯低头,然后梦里的我直接一枪崩了他,再一枪崩了我自己,像是重演柯特·科本的死亡现场。那种冷漠的绝望让我哆嗦着从梦里惊醒,心跳得像要爆炸一样。然后再也难以入眠。

几天后,我提了两颗柚子去找库卡。那是小法从伦敦寄回来的,三箱子满满的,根本吃不完。我心想分一点给那个一到夏天就犯鼻炎的老头也好。

要进库卡的办公室得经过宿舍。拉玛西亚的宿舍早就不是我们的了,不过床板的吱嘎声一如既往,在走廊上都听得见。这届小孩依旧没有随手关门的习惯。经过我原来的房间时我往里面瞥了一眼,墙上的那些老玩意儿居然都还在:枪花的演出海报、滚石的头像、朱迪·福斯特的杂志封面,还有一面被时间熏黄的国旗。我没有停下,就这么往前走,看着那些十二三岁的小鬼头们顶着一脑门子汗从走廊飞奔过来,有几个看到我,瞬间刹车,笑嘻嘻地凑过来说:“小队长,您怎么来了!”

我照旧抱着胳膊,摆出一副年长者的姿态,笑着揉揉他们的脑袋。

办公室里,库卡接过小法的柚子,两只手各拿一个,抛了抛,说会带回去给他的两个孩子,又说他和家里人一起看葡萄牙欧洲杯时,看到我给马竞队长撑伞的画面,他的小儿子马上认出我,说那是“爸爸的小队长”,他妻子也笑着夸我,说我变成熟了,也长高了。

然后库卡突然问我最近有没有规律饮食,他觉得我瘦了些。我笑着说是因为阿莱克斯要求我减脂增肌,增强对抗能力。他点点头,似乎挺认同这套“规范化培养”的理念。可是他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说让我在办公室等一会儿,他的同事们正在楼下庆祝他们队伍第一次在地区级赛事上夺冠,开了个庆祝派对。他说他去帮我弄几块披萨来,偶尔一次放纵餐没关系,他不会告诉阿莱克斯。

我站在办公室的中央,脚边是一盆植物,叶子垂得快贴地了。我盯着那些叶片出神,听见他开门、关门、离开。库卡的办公室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道被切断的阳光,斜斜刺在桌边。我就这么站了一会儿,然后绕过办公桌,坐进他那把老旧的转椅,椅子响了,像谁咳嗽了一声。

库卡的桌面上有半包拆开的烟。我垂着眼睛,盯着那东西一个世纪这么久,然后我抽出一根,用桌边那只蓝色打火机点上,烟味混着旧木头的味道萦绕在鼻尖。

那晚我又失眠了。以前在拉玛西亚宿舍里,只要我和皮克有一个人睡不着,另外一个也别想睡觉。我们就那样呆在各自的床上胡说八道,回忆过去,吹嘘未来。我们第一次在宿舍门口见面的时候,他就自来熟地凑过来,勾着我的脖子,拿他那崭新的宝丽来拍了张照片——天知道那时候有多热,整张照片的色调都红得令人眩晕。几天后,他把那张照片和其他的几张一块贴在了床头,还用黑色马克笔在照片下边写上“世一锋&世一卫 :)”。就那么自大得要命。

皮克睡觉前,总得在床头摆一只长得像驴的破旧兔子玩偶,还要抱着枕头,把腿搭在上面,像只抱着树的考拉……停!别想了!我对自己大吼。人总会走。我告诉自己,不是他,肯定也会有别的人——巴斯克斯,伊诺,甚至梅西换上来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人生不过就是一场临时拼桌,谁离开了,也总能找个替代的。

自从那次在库卡办公室尝了烟之后,我就像打开了什么锁住的秘宝,没事就偷偷跑去浴室后窗,躲在那儿抽烟。有一次刚把打火机塞进口袋,冷不丁碰到了阿莱克斯。我心里琢磨着肯定得挨骂,可他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了句:“你自己当心点。”说完就走了。

我的脚下功夫没什么变化。作为队长,你必须是场上最稳的那个。不管心里怎么乱,球一到脚下,我照踢不误。后来有一次在食堂厕所里,梅西撞见了我抽烟。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像是没看到一样。结果第二天,我发现我放在更衣室柜子里的烟全没了,连火机都不见了。伊诺跟我说,梅西刚才在里面翻了半天,抱着一堆东西走了。

我气得要命,跑去一线队把梅西叫出来,冷着脸跟他说别再干第二次了。他什么都不说,只盯着我。结果过了几天他又来了——这回是我搁在鞋柜上的新烟,全扔了。我就又去一线队,把他从健身房里叫出来,叫到角落揪住他的领子质问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是一线队的宠儿,有谁罩着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他抬起头,眼神冷冷的,像是在看一个迷路的醉鬼或者流浪汉:“你不能这样。”他说。然后,他他妈居然扇了我一巴掌。利昂内尔·安德烈斯·梅西·库奇蒂尼。真他妈的扇了我。啪的一声,响得我差点耳鸣。下一秒他就转身跑掉了。

2004年10月16日,梅西身披30号球衣,迎来了他的一线队首秀。

不久后,黑天鹅向我发出了邀请。但我决定再带青年队拼一次冠军——我舍不得的除了队里的朋友,还有我胳膊上的那条队长袖章。2005年春天,我终于把它摘下,交给了满脸感动的巴斯克斯。

伊诺和我差不多同时离开了青年队。他完全放弃了进一线队的梦想,也不想转投别的小俱乐部。他说他有别的计划,要去当个滑板blogger,还说要和他哥一起搞创业,弄点什么街头品牌,专卖那种你看不懂印花的T恤。他说得挺起劲。说到底,他不是那种会被绿茵场困住的人。

然后我就这么光溜溜地加入了一线队。梅西兴致勃勃地带我去找我的柜子,像个搬了家的人带着老朋友去看他的新沙发。他看上去和小罗混得很熟,哪儿都跟着他。梅西把我介绍给小罗,说我是个很好的人,很照顾他。普约尔从后面冒了出来,啪地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会和莱奥一起进队。”

我挠了挠头,转头冲小罗说:“其实是因为我觉得在青年A队当队长,比在一线队当你的替补舒服多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说你小子不错。

进了一线队后,我身上的担子突然轻了,应该说是几乎没有了。我什么都不用管,不像在青年队当队长那会儿,得调解那群小屁孩大大小小的矛盾,或者跟阿莱克斯沟通训练进展,甚至还得代表队去做采访或公益宣传。

我开始经常和小罗一起进出夜店。一次酒精上头,我甚至直接冲上台,抢过乐队手里的吉他,就那么神经兮兮地秀了一段。全场都笑了。后来德科扶着我离开夜店,一边笑一边说他把整个过程录下来了,要发到他的博客上,永远不删除。

有次梅西也被什么人邀请了,第一次踏进这片目眩神迷的世界,但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清明。聚会中,我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竟然当着他的面从桌上摸了一根烟,叼在嘴里。正准备点火,抬头一看,和他那难以置信的眼神撞上了——他那次扇我一巴掌之后,我道了好几次歉,还发誓赌咒再也不碰烟了,他才勉强原谅我。

梅西摔门冲出了包厢。第二天,黑天鹅大发雷霆,显然是梅西和他说了那事。他那天像火山爆发一样冲我吼,说我没有纪律,没有未来,说我不配穿这身球衣。“你如果想毁掉自己的职业生涯,那你就继续抽,继续装酷。看看谁会陪你去废掉。”他那张脸当时真像一只踩到钉子的乌鸦,我没忍住,反击了一句:“那些都不影响我,我在球场的表现一直很好。”结果第二天他就把我按在了替补席上,连训练赛都不让我参加。他真的是言出必行,一点情面都不讲。我后来还是妥协了,低了头,道了歉。他终于没再针对我。

我那之后的状态确实变得更好,越来越好,好上加好。2005年5月2号,梅西打进了他在西甲的第一个球。那天,小罗把他扛上肩膀庆祝,全场都沸腾了。而我呢,比赛倒计时的最后几分钟,在普约尔的助攻下同样进了球。哨声一落,他冲过来在我跟前半蹲下,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跳上了他的肩膀。那一幕真像是安排好的,节奏完美得不能再完美。小罗又背起梅西,普约尔举着我,我们俩在空中碰拳,然后比出那个该死的飞鹰手势。那张照片后来被印上了纪念册,还做成了巨幅挂画贴在训练场走廊里,每个人经过时都会忍不住看一眼,真他妈风光极了。

然而每次我被人铲翻在地,倒在草皮上的时候;每当我看到普约尔或其他成熟的队友迅速处理残局,或者一个动作就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时,我总是会想起一个已经离开了我很久的人。那个为了我和对手吵架、打架、踢板凳、扯衣领的年轻后卫,他曾经在我身边站了很久很久,那么久,我甚至以为那会是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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