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摸出来看——
是悠真。
【阿姊,吃了吗?
我刚写完作业。妈让我问你在那边冷不冷,有没有被子。
还有,我今天吃了青椒。三顿炸鸡块里减一顿了哈( ̄▽ ̄)*
——悠真】
我盯着那个颜文字看了几秒。
然后回复:
【还没睡。
有被子,很软,不冷。
青椒吃了就行。减一顿可以,但剩下两顿不能耍赖。
——灯里】
发送。
屏幕闪了闪,「发送中」,然后「已送达」。
心情变好以后,同情心就会泛滥。
我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但越想越替里德尔觉得憋屈。
……我想说的是,我并不认为里德尔离席,是他“软弱”或者“忧郁”。
他是二年级生,这大概是他第一次主持新生欢迎会。严格认真的他理所应当地会把自己和上一次欢迎会作比较,并从中吸取经验教训。
他突然的离席,是因为他在学习。
派对前后独自待一会儿,稳定情绪,让新人不过分紧张;在欢迎会前他坚持审判,刚正不阿,把比他年长高大的寮生管理得服服帖帖;公开宣判自己的权威,用礼仪约束寮生,刚硬过后不卑不亢来了句“欢迎”,做完自己该做的事情再离开……
话虽如此,里德尔也有一种懵懂的落寞,所以他骄傲,却也孤独。
他不是在炫耀权力,而是在虔诚地侍奉他心中那套“本来就有的”规矩。
处理格里姆时“只杀首恶”、给主人留出解释时间却不留口信、确认女生是否有单独房间……这些细节证明他的“规矩”并非冷酷无情,而是一种高度程序化的正义感。他给世界设定了清晰边界,并默认所有人都应如他一般严肃对待。
但这也暴露了他最深的悲剧:他把自己对“规矩”的理解,当成了世界通用的法则。他并非有意施压,而是真心认为那理所当然。
他是自己规则唯一的囚徒,孤独到连身边人都无法进入他的精神世界。
……这太不应该了。
我觉得他是想和新生好好相处的。在派对开始前,他独处了好一会儿,估计是为了平复心情,让自己不要对着新生发火。
更难蚌的是,我并不觉得他这种“内耗”能让他独立完成蜕变。我甚至会觉得他的反省似乎让特雷的调和作用更加微妙了。
我不是否认他的坚强,也不是否认这对友人的情谊,我只是觉得他刻入DNA般的暴躁脾气一旦发作、他所做的一切和寮生好好相处的努力就会烟消云散。……就是个死循环。怪不得会爆发灾难。
我叹口气。但毕竟也只能是叹口气。我可不会当他的心理医生。
我可不会当他的心理医生。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目光扫过热闹起来的派对会场。
凯特正在给新生表演用番茄酱画方块,特雷被几个二年级生围着问甜点配方,角落里有人终于敢笑出声了。
挺好的。
我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慢慢喝完。
里德尔这会儿在哪儿?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一定是一个人。
我不是要安慰他。他不需要安慰,他也不想要。
他那个人,你跑去说“你还好吗”,他大概会抬起那双深冬湖水的眼睛,平静地问你“我为什么不好”。
但我要去。
不是因为同情。——同情这种东西,给里德尔是一种侮辱。
也不是因为正义感。——他的孤独不是我造成的,他的悲剧也不是我能解的。我就是再能观察,再会说话,也不可能用几句话让他“想开点别那么刻板”。
那为什么?
因为利益。
——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我笑了。
对,利益。
我在夜鸦学院要待三年。三年里,我会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会碰到各种各样的事。寮与寮之间会有合作,会有竞争,会有需要彼此的时候。
里德尔是心寮寮长。他是“蔷薇之君”,是规则本身,是整个红心迷宫的主人。
今天他邀请我参加派对,是因为我按规矩来道歉了。明天呢?后天呢?以后我需要心寮帮忙的时候,他会不会按规矩来帮我?
我很现实,以后我不可能再以“受邀的尊贵客人”身份来红心迷宫了。副手对我的热情也是“廉价”和“三分钟”的,必须建立更多的联系。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守规矩,但规矩是他理解的规矩。如果他心情不好,如果他觉得“这个人不值得”,如果他那天刚好修剪了一根长歪的枝条——
那我的“按规矩来”,可能就不够。
我需要让他记住我。
不是作为“那个使魔闯祸的新生”,也不是作为“毒寮唯一的女生”。而是作为一个……怎么说呢,一个“可以对话的人”。
就像特雷那样。
特雷可以在他说“食不言”之后开口,可以问他“红茶味道怎么样”。因为特雷在他心里有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不是靠“守规矩”换来的,是靠日积月累的相处、理解、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他们肯定打小就认识。但我没有这种情感基础,我只有今晚。
他不会改变自己的作风。
因为改不了。那是他刻进DNA的东西,是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他赖以生存的法则。他再怎么反思,第二天太阳升起,他还是那个会修剪冒头枝条的人。
——但他会记得。
他会记得,今晚有一个人,在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终于敢笑出声的时候,没有留在派对上,而是走出了门,要和他说话。
我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想。
不能是“你还好吗”。他就算不好,和不会说。
不能是“你做得对”。他做得对不对,他自己知道。
不能是“别想太多”。他想很多的时候是拦不住的。
那就……
我走出派对会场时,里德尔已经走远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现在还没有到晚上,只是下午。为了让寮生腾出时间拾掇房间,晚饭时间可以提前了,要不然欢迎仪式上会出现红心法律153条严令禁止出现的“晚上泡的红茶”。
迷宫的小路在路灯下延伸,冷白色的光把那些修剪整齐的灌木照得轮廓分明。
我顺着白色碎石路往前走,脚步很轻。
不只是为了跟踪,也有不想破坏这片过于安静的秩序。
走了大约五十步,我看见他了。
他站在一个岔路口,背对着我,红色的头发在路灯下像一小簇安静的火焰。
他没有在修剪枝条,也没有在检查什么——他只是站着,一动不动,像迷宫里多出来的一尊雕塑。
我没有出声。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我以为他又要修剪什么——但他只是把手放在身边那棵球形的灌木上,轻轻碰了碰那些被裁得一丝不苟的叶子。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确认,只是手需要一个地方放。
他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我正犹豫要不要跟上去,余光忽然瞥见脚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低头一看——
一条毛毛虫。
它正趴在路边一株矮灌木的叶片上,慢吞吞地挪动,胖乎乎的身体在冷白色灯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
我下意识想绕开,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条法律:
红心法律第434条:【要是看到身长为7公分的毛毛虫,就要背一首诗给发现的人。】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那条毛毛虫正努力把自己拉长,试图够到下一片叶子。
我目测了一下——差不多。可能六点五,可能七点二,但在这种光线下,在里德尔的迷宫里,我决定相信它就是七公分。
我站起身,朝里德尔的方向追了几步。
他走得慢,我很快追上了他。
“寮长。”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张清秀的脸依旧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他只是看着我,等我说话。
“你在想事情,可能没注意到自己刚刚看到了一条身长七公分的毛毛虫。”
他的眉毛微微动了动。
“红心法律第434条。”我继续说,“背一首诗给发现的人。”
里德尔看着我,沉默了两秒。
“你知道那条法律?”
“有人给了我红心法律的原件,我看了一遍。”
他点了点头,没有问我为什么记得住。他只是站在那里,等。
我深吸一口气。
要选什么诗来安慰一个被困在自己世界里的人?——不能太煽情,不能太说教,不能显得我在可怜他。他这样的人,不需要可怜,需要的是……需要的是什么?
我想起他刚才摸那片叶子的动作。那个无处安放的手。
我想起特雷在茶会上问他“红茶味道怎么样”时的语气。那种温和的、寻常的、像对待普通人一样的语气。
我想起了艾米莉·狄金森。
“如果我能使一颗心免于哀伤,我就不虚此生;
如果我能解除一个生命的痛苦,平息一种酸辛,帮助一只昏厥的知更鸟、重新回到巢中……我就不虚此生。”
If I can stop one heart from breaking,
I shall not live in vain;
If I can ease one life the aching,
Or cool one pain,
Or help one fainting robin
Unto his nest again,
I shall not live in vain.
……
我念完了。
里德尔没有立刻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路灯下,冷白色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深冬湖面一样的眼睛,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动了动。
很轻,很浅,像那根被他修剪过的枝条,在被剪断的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这是谁的诗?”
“艾米莉·狄金森。”
美国女诗人,约1864年作。
他又沉默了几秒。
“你为什么选这首?”
我想了想。
“因为那条法律说,要背一首诗给发现的人。”我说,“没说要背什么主题的。所以我就背了一首我很喜欢的。”
“这些字节给我带来了力量。”我看着他的眼睛,“不是那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安慰。那种话没用。是那种……让人知道自己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里德尔看着我。
他垂下眼睫,像在想什么。然后他微微弯了弯嘴角——那个弧度太浅,浅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察觉。
“你确实很有意思。”他说。第四次。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但没有回头。
“那条毛毛虫,”他说,“在哪?”
我指了个方向,却发现没了,不由懊悔自己没有把它随身携带(理由是觉得怕对面认为尺寸不够):“哎呀,我找不到了。……刚才就在那里。”
他点了点头。
“明天我来看。”他说,“七公分的毛毛虫,不常见。”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白色的袍角在路灯下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然后消失在迷宫深处。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七公分的毛毛虫,明天他来看——不是因为法律,只是因为……他想看?
我忽然有点想笑。虽然治标不治本,但我确定他被安慰到了。
回到派对会场时,特雷正在门口和凯特说话。看见我,凯特立刻露出那个灿烂的笑容:“哎呀,你去哪了?刚才的挞还有剩,要不要——”
“不用了。”我说,“我吃饱了。”
特雷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
“见到里德尔了?”他问。
我看着他。
他没有问“你去找里德尔了”,而是问“见到里德尔了”。他知道。
“嗯。”
“他怎么样?”
我想了想。
“他在看一条毛毛虫。”我说。
特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
“那就好。”他说。
凯特在旁边一脸茫然:“毛毛虫?什么毛毛虫?红心法律里有关于毛毛虫的条款吗?”
特雷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迷宫的方向,眼睛里有一种很温和的光。
*
温馨的氛围被手机震碎、震醒了。
特雷的手机在不停震动:不是普通的震动——是那种连续不断的、像有人拿着手机在人耳边摇硬币的震。
他颤抖着摸过手机。我瞥了一眼,屏幕亮得刺眼,校群的通知像瀑布一样往下刷。
哦,原来是学院长突然在校群里发布了公开批评两名红心寮生的帖子啊。
哦,原来是他俩觉得欢迎会无聊,偷跑出去,然后和一狸猫打闹,短时间内先后闯下两次大祸,把七寮对应伪人的雕像打了个稀巴烂、又把大厅绝版的水晶吊灯打爆了,开学第一天面临着退学处分啊。
派对硬性要求学生穿寮服,所以穿着寮服的他俩等同于是心寮在全校面前丢脸了。
底下已经炸了。
各寮的学生疯狂刷屏——有震惊的,有幸灾乐祸的,有问“狸猫哪来的”的,有发蜡烛表情的,有艾特管理员问“真的假的”的。
唯独红心寮的人,一个都没出声。
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怎么都没有想到,不能使用魔法的狸子怎么反而比能冒鬼火的时候更有攻击性,更快速地触发了原作的退校事件呢?……这特码难道就是天意吗?
没有如果。
里德尔赖以“生存”的规矩,在全校面前,被人踩了个稀巴烂。
谁说文字没有力量?谁敢说文字不能牵动情绪?
我的天哪。
……我的天哪。
在我告知我也是相关人士,狸猫是我的使魔也是我来心寮道歉的原因时,我们三个人像无能的铲屎官眼睁睁地看着自家黏人的狗子满身泥泞地从粪坑里钻出来一样,面面相觑,绝望得连互诉衷肠都做不到。
*
好消息是:由于格里姆没有办法使用魔法加上我并不在现场,所以我不需要担责。
坏消息是:出于各种原因,我肯定是需要给格里姆收拾烂摊子的。
里德尔心情一定会很差,他本身就容易红温,现在人被校长扣下来了,没有宣泄对象,只能暂时由自己消化怒火。
里德尔是个很负责任的寮长,尽管他只和两个惹事的家伙认识几个小时,他也依旧愿意为了他们兜底,和校长扯皮,给他们争取到了原作里的“缓死”机会。
因为女王会不假思索地卫戍自己约束的扑克兵。因为他是里德尔。
看到我,特雷忽然伸手,在我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小心点。”特雷说,“里德尔现在……不太好看。”
特雷坐在左边,脊背挺直,手里捧着一杯香草茶,但那杯茶显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捧着。凯特坐在右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中间空着一个座位。那是留给里德尔的。
我走进去,在空座位对面坐下。
三个人面面相觑。
沉默。
凯特先开口。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我该拦着他们的。”
特雷没说话。
“我看见了。”凯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他们往外走的时候,我看见了。但我以为……我以为他们只是去透透气,很快就回来。今天是欢迎会,我不想扫兴,我不想……”
他顿住,用力抿了抿嘴。
特雷终于开口:“你拦不住。他们要跑,你拦一次,他们还会找第二次机会。”
“可是——”
“没有可是。”特雷的声音很轻,但很稳,“现在不是找谁负责的时候。”
凯特不说话了。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微微发抖。
我看着他,想起几个钟头前他还在用那种撒娇般的语气说“可以吃挞啰”,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个笑现在看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
特雷转向我,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但那种温和底下,是疲惫。
“谢谢你过来。”他说,“其实不该把你卷进来,这是心寮内部的事。但……”
他顿了顿。
“但我不知道待会儿会发生什么。”他说,“你在,也许……也许能有个外人在场,会好很多。”
我没问为什么。我知道。
因为里德尔在“外人”面前,可能会克制。
这是规矩。是里德尔自己的规矩。
我们继续坐着,等。
墙上的钟走得很慢。秒针一格一格地挪,像在故意折磨人。
凯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你说……”他开口,又停住。
我等他。
“……你说,寮长他现在在哪儿?”他的声音很轻,“群里已经炸了,所有人都看见了,学院长的通报就挂在那,他肯定……他肯定……”
他说不下去。
特雷替他说完:“他肯定在一个人待着。”
凯特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我看着他们两个。一个是心寮的二把手,一个是三把手,此刻却像两个等家长回来的孩子。不是害怕被骂,是……是担心。
他们担心里德尔。
这个发现让我有些意外,但仔细想想,又不意外。
而我坐在这里,是因为……
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那条毛毛虫。也许是因为他那句“明天我来看”。也许是因为他摸叶子时那个无处安放的手。
门被推开。
没有敲门,没有预告,就那么直直地被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们三个同时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寮服,红色的头发,领结系得一丝不苟——但那一丝不苟此刻看起来像某种可怕的讽刺。
里德尔的脸涨红着,不是那种害羞的红,也不是运动后的红,而是一种从皮肤底下烧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红。
……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不再是深冬的湖面。是岩浆。
里德尔走进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没有看特雷,没有看凯特,没有看我。他走到圆桌旁,站在那个空着的座位前,没有坐下。
然后他开口,我“惊喜”地发现他并没有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艾斯·特拉波拉。迪乌斯·斯佩德。”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刃划过皮肤时的那一下。
特雷站起来:“里德尔——”
“闭嘴。”
两个字,像冰碴子。
特雷顿住,但没有坐下。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里德尔。
“里德尔,先冷静下来……”
里德尔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那个眼神让我后背发凉。不是凶狠,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是那种“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守住规矩”的眼神。
“你让我闭嘴?”里德尔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在滴血,“你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吗?你知道那两个人——我寮里的人——把校规校纪和红心女王当刺猬一样丢出去了吗?”
红心法律第一条:要停留在同一个地方,就必须用尽全力继续奔跑。
来回踱步的里德尔看上去更可怕了。
想起规则怪谈的我们三个人更是命苦。
特雷没说话。
“你知道那条吊灯是什么吗?”里德尔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那是建校第一任校长从故土带回来的,三百年前的东西,绝版。现在碎了。因为两个蠢货在追一只猫。”
凯特站起来,想说什么,被里德尔一眼瞪回去。
“你呢?”里德尔看着他,“你是今天的接待负责人。你让他们跑出去的?”
凯特的脸瞬间白了。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