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指责你。我不想指责任何人。”
然后里德尔笑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他把压抑的躁郁与烦闷一下子宣泄出来了,分贝大得吓人:“我要砍掉他们的头!——【惹怒女王必须被扑克兵在迷宫里面追捕】……我不会让这两个蠢货好过!——”
凯特低下了头。
我看着他,又看着里德尔。
里德尔的脸已经红得不像话了。那种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再蔓延到脖子,整个人像烧起来一样。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起伏,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我想起第一次见他时,觉得他像一棵松柏——安静,端正,孤独但不荒凉。
现在这棵松柏在烧。他在自燃。
“规矩。”里德尔忽然说,声音哑了,“伟大的红心女王制订了法律。我遵守规矩,教导大家尊重法律。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我做好自己的部分,别人也会……”
他顿住。
特雷往前走了一步。
里德尔立刻抬手,制止他靠近。
“别过来。”他说,“我现在……我现在不想见到任何人。”
这句话让整个房间安静下来。
里德尔刚才的意思是:“我现在随时可能失控”。
然后里德尔忽然转向我。
那双岩浆一样的眼睛盯着我,里面烧着的东西太烫了,烫到我几乎想移开目光。但我没有。
“你呢?”他问,“你来干什么?”
我想了想。
“你请我吃过挞。”我说,“我来看你。”
里德尔愣住了。
就那么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察觉。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比刚才的还难看。是那种“这个时候你还跟我说这种话”的笑,带着讽刺,带着自嘲,带着快要溢出来的疲惫。
“看我?”他说,“看我什么?看我像一个笑话一样站在这儿?看我寮里的人把我一辈子的规矩当擦脚布?看我——看我在全校面前丢脸,连带着整个心寮被人指指点点?”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然后他忽然转身,一拳砸在墙上。
那一声闷响,把凯特吓得停止了跑动。特雷的脸色也变了,但他没有变化,只是死死盯着里德尔的背影。
里德尔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撑在墙上,头低着,肩膀剧烈起伏。
我看见他撑着墙的手,指节上渗出血来。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但像几个世纪——里德尔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
“那两个蠢货……我要亲自处理。”
特雷皱起眉:“处理?怎么处理?学院长已经启动退学程序了,公示期三天——”
“我知道。”里德尔打断他,“所以我只有三天。”
他直起身,转过来。
那张脸还是红的,但眼睛里的岩浆似乎冷却了一点,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某种更冷静、更可怕的东西。
“三天内,”他说,“我要找到那只狸猫。”
凯特愣住:“什么?”
“那只狸猫。”里德尔重复了一遍,“通报上写的,‘与一狸猫发生追逐打闹’。是他们追它,还是它追他们?是他们主动惹事,还是被挑衅?如果是狸猫先动手,如果是它把他们引出去的——”
他顿住,目光扫过我们三个人。“那就有转圜的余地。”
嗯嗯,里德尔确实是一个公正的法官,暗示都明显成这份上了他还是觉得“有前科”的格里姆和此事毫无关联。
他的话也提醒了我:难道威尔把格里姆保下来了吗?不然为何与校长交涉的里德尔没有见到格里姆。如果他见到那只狸子,肯定就明白了一切。
特雷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里德尔,”他轻声说,“你想干什么?”
里德尔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
“特雷。”
“在。”
“凯特。”
“……在。”
“你们两个,”他的声音很轻,“别跟着我。今晚谁都别跟着我。”
于是凯特和特雷被ban了。他们会按捺住自己的担忧,守在寮内,遵循女王的指令。
然后他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我们三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凯特先开口,剧烈运动后无比虚弱的他声音抖得厉害:“他……他要去哪?”
特雷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红茶,喝了一口。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本来是想在休息室停留很长一段时间的,和我们商量对策的……可他太生气了,把自己气跑了。”
我没有说话。
凯特也坐下了。他只是个普通男高,不像没有我们两人一样强健的体魄,心惊胆战地跑了这么久,一得劲歇了下,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们现在很憔悴,如果不是出于礼节不好放置我这个客人,完全不会有心思搭理我。
两个精明的人没有体力警惕了。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我的话,让我基本了解了心寮的日程。
即使疲惫到了这个境地,特雷和凯特也一唱一和地维护自己女王的形象。
“……吶,小星合,里德尔君虽然凶了你,但他不是有意让你难堪或者想吓到你的。……他虽然容易纠结一些很琐碎的事情,但也是很温、尽职尽责的寮长哦。……”
“是啊,里德尔很严格,对寮生要求很高,但也会给寮生补习,帮助他们渡过难关……他也有很多通情达理的一面,因为今天新生入住,很多人都需要有休息和适应的时间,所以我们睡前不用聚在一起记诵红心法律了,晚上查寝时按个发小册子就行了……”
(6周年PV显示了三人查寝。同时寮访问时提及心寮睡前会集体朗读红心法律。)
“我明白了。我不会因此反感他的。”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提议我们既然在这么小的地方跑了个马拉松,不如再努把力,来个铁人三项。”
请求特雷帮我和威尔请假后,我叙述了自己的计划,“……相信我,里德尔看到格里姆那魔丸脖子上的项/圈后会更生气的。为了爱与和平,我们一定要做些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是绑在一条船的蚂蚱了,也不分什么你我了,直接开团秒跟了。
“为了制定更周密的计划,我们来分享能力吧……我更愿意用咒术来称呼自己的特殊能力。我的咒术比较宽泛,没办法被简单概括,基本定位是补位卡……你们呢,你们的能力是什么呢?”
最后共享的消息如下:
第一、凯特能使用影分/身之术,但直言自己现在体力不支,不可能派上用场。
第二、特雷的UM非常逆天,机制很超模。他能随意改变事物的属性,而不止局限于改变食物的口味。他是我们中最切实地关心里德尔的人,但并不像外表表现得那般温良。
第三、里德尔没有说我不能跟上,所以我负责执行计划。
……
于是,一个计划就悄然成型了。
*
红心法律412条:在森林看到会动的眼镜必须走回头路。
因为看到了会动的眼镜,在森林里徘徊的里德尔走起了回头路。
那是我们仨搞得鬼,我们让里德尔折返回到了寮内。他越走越远,让人无比担心。
……但他没有回来。他确实折返了,但依旧停留在森林里。他还是心情不好。年轻的松柏正在寻找归宿,他的严格让他心如死木。
所以我收走了修格斯的远程侦查,决定象征性地给眼睛蒙上布,近距离接触他。
特雷给了我一株蔷薇——红白交互的,从心寮花园里摘的。
“迎新的规矩。”他说,“他如果看到这个,也许会想起今天本该是什么日子。”
我知道他的话外之音:
这样责任心很强的里德尔就会选择回寮。毕竟现在已经深夜,他没有熬夜的习惯。
森林在夜色里比我想象的安静。
那些白天看起来温顺的树木,到了晚上就成了另一种生物。枝叶在头顶交缠,漏下来的月光碎成一片一片,洒在铺满落叶的地上。
里德尔站在一颗老树下。
他背对着我,白色的寮服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的手垂在身侧,但我看见他手里握着什么——那是一朵蔷薇,也是红白交互的,和他身边那些野生的灌木格格不入。
……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他更加痛苦了。
他从寮里摘了蔷薇,带到了森林里。他在反思。
我慢慢靠近,没有出声。
然后我看见了他的手。
他握着蔷薇的茎,握得很紧,那些刺深深扎进他的掌心。
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落叶上,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在玩弄那些刺。用指腹去按,按进去,拔出来,再换一个位置按。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某种仪式——执行规则的仪式。
规则说,破坏秩序的人该受罚。他是守护者,所以他罚自己。
……我看不下去了。
我把蔷薇染成红色,别在衣襟上。然后,我往前走了一步,故意踩断了一根枯枝。
里德尔猛地转身。
那张脸还残有怒色,但眼睛里的岩浆已经冷却成了另一种东西——灰烬。烧完之后剩下的灰烬。
他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即他行了个绅士的礼仪:
“我向你道歉,我不该对一位无关的女士发火。副手失职让人不忿,不争气的扑克兵更是让我火冒三丈。但女王亲自邀请的宾客不应该被怒火波及。我失礼了。对不起。”
我微笑着接受了他的道歉。
“红心法律469条。”我指了指胸前的蔷薇。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朵被我染红的蔷薇,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手——那只沾着血的手——帮我把蔷薇的颜色调回了红白交互。
那个动作很稳。即使在现在,他的手也没有抖。
“规矩就是规矩。”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里有一种东西——是习惯,是本能,是他即使崩溃也不会丢掉的东西。
事实证明以盲眼形态出击无比正确。
里德尔不用担心我看见他脆弱的一面,我也不必担心自己伤害他的自尊心。
里德尔一言不发地靠近我,手动帮我的蔷薇变色了。
现在,他和我的距离足够近了。
“那你记得现在几点了吗?”
他不说话。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是我特意更改过的时间,显示的是:23:47。
“马上凌晨。”我说,“星期三不得采庭园内的花朵。红心法律第112条。”
里德尔看着那个时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
我看着他的手——掌心已经血肉模糊,那些刺扎进去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
“疼吗?”我问。
他没回答。甚至没有疑问为何“我看到了”。
“肯定疼。”我说,“但你不是为了疼才这样的。你是为了让自己记住。”
他抬起眼睛看我。
“记住规矩。”我继续说,“记住规矩被破坏了,记住有人不守规矩,记住你有责任——所以你该疼。对吗?”
里德尔的眼睛微微动了动。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被看穿的戒备,有被触碰的抗拒,还有一点……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也许是惊讶,也许是疲惫,也许是别的什么。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我不会因为别人伤害自己。——我手上的伤只是意外。我确实会因为寮生犯错而反思,但我不会偏执到这种程度。红心女王从来不会软弱。”
里德尔摆出了法官开庭时那种高傲的表情,做出了个宣言的摆手动作:“我只是因为无法立刻让扑克兵追捕那两个蠢货,而心烦意乱而已。”
“还有,有件事你说错了。——我对时间的把握无比精准,现在远没有那么晚。”
语毕,他毫不留恋地把蔷薇丢到地上,像鄙弃情分、蛮横暴虐的女皇一样,斩钉截铁地丢弃了自己的脆弱。
我蹲下身,捡起那朵蔷薇。
花瓣上的血还没干,我用手帕把它包起来,收进口袋。
然后我直起身,看着他。
“你背首诗给我听吧。”我说。
“……什么?”
“红心法律第434条。”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条毛毛虫,翠绿色的,胖乎乎的,身长正好七公分。
不是真的。是我用咒术变的。但在这个月光下,在里德尔面前,它就是真的。
里德尔低头看着那条毛毛虫,看着它在我的手心里慢慢蠕动。
“……你从哪弄来的?”他问。
“法律没规定毛毛虫的来源。”我说,“只规定看到了就要给发现之人背诗。”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刚才看到它了吗?”
他不说话。
“你看到了。”我说,“在森林里,在月光下,你看到了一条身长七公分的毛毛虫。——现在该你背诗了。”
里德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教你。”我说,“我背过的那首,你还记得吗?”
他沉默着。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念:
“如果我能使一颗心免于哀伤,我就不虚此生;
如果我能解除一个生命的痛苦,平息一种酸辛,帮助一只昏厥的知更鸟、重新回到巢中,我就不虚此生。”
他听着,没有动。
“该你了。”我说。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如果我能使一颗心免于哀伤……”
“……我就不虚此生。”
他念完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那条毛毛虫。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眼睛里的灰烬,似乎被什么轻轻吹动了一下。
“喝杯茶吧。”我说,“你嗓子哑了。”
我变出一杯茶。
柠檬茶。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特雷调过的。
里德尔接过茶杯,低头看着那杯茶。
“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他忽然说,然后闭上眼睛,“……也确实到了该入睡的时间了。”
他知道这是特雷秘制的茶。
我没有理会:“……放松一下吧,我亲爱的。你已经很努力了,这是我出于对一位前辈奋励精神的敬仰,递上的礼物。……不要让我失望啊。”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女王同意接受你的礼物。”
很轻的几个字。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一口。
然后他把杯子递还给我。
“诗背完了。”他说,“茶喝完了。你还想要什么?”
“想要你睡一觉。”我说,“天亮之前,什么都别想。”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灰烬又动了动。
“天亮之后呢?”
“天亮之后,”我说,“那两个蠢货的事,有人会处理。”
“谁?”
“特雷。凯特。还有我。”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微微弯了弯嘴角——那个弧度还是那么浅,浅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察觉。
“你确实很有意思。”他说。第五次。
但这种温和只是一瞬间。
他不知怎的又生气了:“谁要你们关心?……扑克兵是没有资格替女皇裁断的!……”
他气的是两位副手,不是我。
他情绪起伏太大,消耗了太多体力,很快就显出了疲态。
“……记住,是我为了不熬夜,主动喝下安眠药的!……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然后他主动闭上了眼睛。暴起的青筋也因为肌肉的放松而恢复原样。
药效比我想象的快。
他倒下来的时候,我接住了他。
——很轻。比我想象的轻。这个把整个心寮压在肩上的人,抱起来其实没什么重量。
我扶着他,慢慢放在草地上,让他靠着树干坐好。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脸色苍白。
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不像暴君的化身,不像顽固规则的守护者,就像一个普通的、累极了的少年。——也是他本来的面目。
我没有收回毛毛虫。它静悄悄地陪在里德尔身边。
……让它陪着吧。
让它陪着吧。
*
我走出森林的时候,特雷和凯特正在入口处等着。
看见我,凯特的眼睛立刻亮起来:“怎么样?他——”
“睡了。”我说,“在那边,靠着一棵老橡树。”
特雷点点头,没有多问,径直往森林里走去。
凯特也想跟上去,被我拦住了。
“让他去吧。”我说,“他一个人就行。”
凯特看着我,又看了看森林的方向,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站在森林入口,等。
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特雷出来了。
他抱着里德尔。
不是那种狼狈的拖拽,是很稳的、很轻的抱法,像抱什么易碎的东西。
里德尔靠在他肩上,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终于不再皱着。
凯特迎上去,想帮忙,又不知道该怎么帮。
“我来吧。”特雷说,“你们去准备该准备的。”
他抱着里德尔,往心寮的方向走去。
白色的寮服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渐渐消失在迷宫深处。
凯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他真的睡了?”他问。
“嗯。”
“睡得好吗?”
我想了想。
“应该不错。”我说,“他背了诗,喝了茶,还被一条毛毛虫陪着。”
凯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和他平时的营业式笑容不一样——是真的笑,带着点疲惫,带着点释然,还带着点“这也行?”的不可思议。
“你真是……”他说。
“很有意思。”我替他说完,“我知道。”
他笑得更开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
“走吧,”他说,“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呢。天亮之前,我们得把那两个蠢货的事摆平。”
我点点头,跟他一起往寮里走。
走到门口时,我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森林安静地立在那里,月光下的树影轻轻晃动。
明天,里德尔醒来的时候,就会发现那两个闯祸的蠢货已经被安排好了——不是退学,是留寮察看加三个月劳动服务。会发现那只狸猫被暂时监管起来,等调查结果出来再处理。会发现一切都已经妥当,不需要他再一个人扛。
他会怎么想?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待会,是和那三个顽劣之辈斗智斗勇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