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他低着头,看着地板,声音沙哑得像被揉烂的纸。“我知道您需要我的能力,知道您把我当工具,知道那些‘雄虫’的话只是……只是让我乖乖听话的。但我……”
他停住了。
“但我……”他的肩膀开始颤抖,“但我真的想做雄虫。”
她听见了。每一个字。
“因为如果我是雄虫,”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我就可以不用想……不用想我到底是谁,不用想我这一辈子做了什么,不用想……不用想我死了以后,会不会有人记得。”
他抬起头。
那张脸上全是泪。但眼睛里有光——不是虔诚的光,是别的什么。
“布鲁斯特,”他说,“他写那些东西,是因为有人会读。有人会记得。有人会在很多很多年以后,翻开那本书,说:『啊,原来有人这样活过。』”
她点头,表示理解。因为所有科学家都会为了以自己的名字命名一种新物种而任劳任怨地工作。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也想有人记得。”他说。“我也想……有人知道,我活过。”
她蹲下来。
伸出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离他的脸只有一寸。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落下去,落在他肩膀上。
轻轻地。
……意料之中,凯撒一点都没懂。
他只是在哄她开心。这里的“布鲁斯特”,只可能是她这样的人。
“那些蛹,”她说,“等它们破茧,放它们走。”
凯撒愣住了:“放它们走?”
“它们不是武器。”她说。“它们是……是我创造的东西。和布鲁斯特写的那本书一样。是用来被人记住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她推开门。
“你可以跟来。”她说。“也可以留下。随你。”
门在她身后合上。
凯撒跪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沾着培养液的痕迹,有茧,有伤口,有长期熬夜留下的颤抖。
沉默会说话。
*
《追忆似水年华》的作者常被译作“普鲁斯特”,据说这是因为要与他和布鲁图斯区分开来。
而布鲁图斯最出名的韵事,是毫不留情地背叛了最信任自己的凯撒。
“还有你吗,布鲁图斯?”
被围剿的暴君临终时如此惊愕又悲愤地质问道。
……对应了她要做的事情。
凯撒不会做决定的。因为他的价值观受到了冲击。
她对此毫不怜悯。毕竟他是个会给无辜的幼童做人体实验的渣滓。
而且无论凯撒的选择如何,她都会做自己想做的事,让弑亲之人亲尝恶果。
沉默会说话,而噤默一言不发。她于白夜之下,追忆似水年华。
她是记录存在、憧憬美好的普鲁斯特,也是铁面无私、宁舍私情的布鲁图斯。
*
那天她没有用任何特别的力量。
只是坐在书桌前,像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铺开信纸,拿起笔。
窗外有海。窗内有光。光落在她的手指上,落在纸面上。
她把噤默含在舌下,像很多年前那把匕首一样。
她以为自己会心跳加速,可她却感觉到无比平静。
她要让自己记住:这是“人”的事。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
她写的不多。
日期、地点、人名、证据存放的位置。那些账本在哪里,那些交易记录在哪里,那些可以作证的人在哪里。她写得像在做后勤报表,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只是在写到某个名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多弗朗明哥。
她看着这五个字。墨水在笔尖凝聚,悬着,最后落下去,洇开一小团黑。
她想起不久前,也是这支笔,也是这张桌子,她写过无数份报表——船队的补给,人员的调配,武器的采购。
那时候她写“多弗朗明哥”这个名字,写得最多的地方是“审批人”那一栏。每次写完,她都会抬头看一眼那个方向,知道他在那里,知道她的丝线在他手里,知道她被他需要。
现在她写的,是“犯罪嫌疑人”。
她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笑。
笔继续走。
写到“赃款总额”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在后面加上一行小字:建议全部用于慈善事业。孤儿院优先。医院其次。学校再次。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要公开捐赠者的名字。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把信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迹端正,没有涂改,逻辑清晰,证据确凿。是合格的举报信。
她想起罗西南迪。如果他在,大概会愣一下,然后笨拙地点头,又心疼她从今往后就成了一个孤家寡人。她想起父亲和母亲。如果他们在……
她没继续想。
她把信纸折起来,装进信封。封口的时候,她用了一点力气,指腹压过胶水,压出一条细细的痕。
然后她站起来。
走出船舱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海面很静。
晨光落在她身前的甲板上,像一道浅浅的河。
她站在船头,手里握着那封信。
这是最好的报复。
不说她极致地榨取了joker的资源完善了自己的研究,不说满足了她希望以人类身份过渡人的关系的需求,不说守序善良的亲人会夸赞她大义灭亲并捐款行善的行为,习惯凌驾于一切的天夜叉无法接受自己被规则打败,更无法容忍藐视的蝼蚁心安理得、无忧无虑地享受他的成就。
让虫子把信封托付给神骑的夏姆洛克后,她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
很久之后,她依旧站在船头,
海很蓝。天很蓝。风很轻。
和凯撒、多弗朗明哥等人的相处让她清楚地懂得了:自由是自己给自己加冕的花冠。
【她脚步自由,神情自由。
自由就是自然吧?而她又多么孤独。
自由就是孤独吧?而她对这孤独无所谓,自由就是对什么都无所谓吧?】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早晨,她站在另一艘船的船头,看着另一个人消失在雾里。那个人说“我会回来”,她信了。那个人没有回来,但她还是信了。
……此刻的心悸,即是背叛的原因。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脏还在跳。丝线还在。但今天,它似乎安静了一些。
她对着还是没有被咽下去的噤默说:“快了。”
然后她吞咽下噤默,像吞咽数十年来自己被迫忍受被剥夺所爱之人的愤懑。
*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她没有亲眼看到。
但她知道。
她知道那封信被送到了该送的人手里。她知道那些账本、记录、证人,一个一个被找到。她知道有人开始调查,有人开始行动,有人开始包围那座她生活了多年的城堡。
她知道多弗朗明哥在最后的那一刻,站在屋顶上,俯瞰着那些围住他的人。她知道他的丝线还在,但这次他没有用。她知道他看着那些人的时候,在想什么——也许在想她,也许在想父亲,也许在想罗西南迪,也许什么都没想。
她不在乎他被带走的时候,有没有反抗。
在报纸上看到多弗朗明入狱、犯罪集团散伙的消息后,她的肩膀微微塌着,像一只终于卸下重担的鸟。
【再说,她的童年和青春已经完整地结束,她的生命已经完成。
如果她乐意表现的话,仍然可以游刃有余地把握最时髦的生活。但她知道,那没必要。她早就明白生活是怎么回事了。她已经强大到不惧怕陌生,强大到不需要改变。】
她把报纸放下。
窗外有海。窗内有光。光落在她的手指上,落在记述犯/罪/团/伙落网的报纸上,落在那个“多弗朗明哥”的名字上。
她坐了很久,然后笑了。
……现在,她要清算自己「过去」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