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得安宁。
无论生活在多么偏远僻静的地方,我的心都不得安宁。
我最嘈杂,最贪婪。
我与眼下这世界格格不入。
眼下世界里,青草顶天而生,爬虫昼追日,夜逐月。风是透明的河流,雨是冰凉的流星。
只有我最简陋,最局促。
我酝酿出一份巨大的悲哀,却流不出几行眼泪。
我全面坦露自己的软弱,捶胸顿足,小丑般无理取闹。可万物充耳不闻。
我无数遍讲诉自己的孤独,又讲诉千万人的千万种孤独。
越讲越尴尬,独自站在地球上,无法收场。】
*
那天她站在培养皿前,站了很久。
培养皿里是最后一批正在结蛹的兵虫。半透明的蛹壳下,能看见那些正在成形的躯体——镰刀状的前肢,复眼的轮廓,甲壳上即将浮现的纹路。它们会在三天后破茧,成为第一批同时拥有瓦斯果实能力和螳螂型基因的“新种”。
凯撒站在她身后,一如既往地保持着三步的距离。那是他给自己规定的“信徒与女皇的恰当距离”。他手里拿着最新的数据报告,等着她转身,等着她点头,等着她说“继续”。
但她没有转身。
她只是看着那些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第一次见到虫群的时候。
那时候它们还不是“虫群”。只是一些被遗忘在实验室角落的培养皿,里面爬着一些小小的、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研究员说那是失败的产物,没有攻击力,没有繁殖能力,没有任何“实用价值”,正准备处理掉。
她蹲下来,看着那些小东西。
它们也看着她。用那两道裂缝,用那些细细的触须,用它们全部的存在。
她没有说话。只是蹲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对研究员说:“留着。”
研究员愣住了:“可是它们没有用……”
“留着。”她又说了一遍。
后来那些小东西活了。再后来它们繁衍了。再后来它们进化了。再后来它们成了“虫群”。
她不知道它们为什么活下来。也许是因为她说的那句“留着”。也许是因为它们感知到了什么。也许只是运气。
但无论如何,它们活下来了。
而现在,它们繁衍了七百五十六代。
“女皇。”
凯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那种信徒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恭敬。“新一批的数据……您要看吗?”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看着那些蛹。
蛹壳里,那些正在成形的东西微微蠕动着,像是在做梦。她忽然想起朝。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她转过身。
凯撒立刻低下头,双手呈上那叠数据。他的姿势恭敬得近乎卑微,像每一个信徒面对他们的神。
她接过数据,翻了翻。
密密麻麻的数字,曲线,基因序列,进化路径。每一行都是凯撒的心血,是他多个月不眠不休的证明。他的眼睛确实越来越亮,语速越来越快,笔记越来越厚。他已经彻底相信了自己是“雄虫”,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为“女皇”贡献基因。
她把数据还给他。
“凯撒。”她说。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虔诚的光。
“您有什么吩咐?”
她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狂妄自大的男人,此刻站在她面前,像一个等待神谕的信徒。
他的手上沾着培养液的痕迹,因为他不让任何人碰那些蛹。他的衣服皱巴巴的,因为他已经三天没离开过实验室。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很轻,“有一个叫布鲁斯特的人。”
凯撒愣了一下。他显然不知道这时候为什么要提一个名字。
“他写过一本书,”她继续说,“很厚,很长,讲的是一个男人躺在床上,回忆自己的一生。他记得小时候母亲吻他的感觉,记得吃过的某种点心的味道,记得那些他爱过、又失去的人。他把那些记忆写下来,写了很多很多页。”
凯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他不明白这和虫群有什么关系。
“他写那些东西的时候,”她说,“不知道自己是在写什么。他以为自己在回忆,其实是在做梦。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其实是在写。他以为自己在写,其实是在——”
她停了一下。
“——其实是在等待。”
凯撒沉默了。
他不懂。但他不敢问。
她转过身,又看向那些蛹。
“它们也在等。”她说,“等破茧,等变成新种,等成为‘有用’的东西。它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它们只是等。”
蛹壳里,那些正在成形的东西微微蠕动着。像是听见了她的话,又像是没听见。
“你知道吗,”她忽然问,“如果你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不是‘雄虫’,只是一个人——一个被利用、被榨取、被当成工具的人——你会怎么样?”
凯撒的身体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你会恨我吗?”她问。没有回头。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扑通”一声。
凯撒跪下了。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用那种信徒最虔诚的姿势。
“女皇。”他的声音沙哑,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女皇,我……我不是一个人。”
她没有转身。
“我是雄虫。”他说,“我是为女皇贡献基因的雄虫。我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让虫群进化,让女皇满意。如果有一天,女皇不再需要我……那我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她终于转过身。
他跪在地上,额头还抵着地板。她看不见他的脸,但能看见他的肩膀在颤抖。很轻微,像风中的叶子。
“抬起头。”她说。
他抬起头。
那张脸上全是泪。不是悲伤的泪,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恐惧,虔诚,渴望,绝望,还有那种“不知道自己是谁”的茫然。
“布鲁斯特,”她说,“他写那本书,写了十几年。写完的时候,他已经快死了。他不知道自己写的东西有没有人看,有没有意义。他只是写。”
凯撒看着她。眼睛里还是茫然。
“你知道他为什么写吗?”
凯撒摇头。
“因为他要留住那些东西。”她说,“那些他爱过的、失去的、再也回不来的东西。他要把它们写在纸上,这样就算他死了,它们也不会消失。”
她走到凯撒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也是。”她说,“你在记录这些数据,在观察这些虫群,在为它们编号、分类、写报告——你在做和布鲁斯特一样的事。”
凯撒愣住了。
“你在留住它们。”她说,“留住那些你看着长大的、你亲手喂过果实的、你熬夜守着它们结蛹的——虫群。你把它们写下来,这样就算有一天它们死了,或者你死了,它们也不会消失。”
凯撒的嘴唇在颤抖。他好像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
“所以,”她说,“你不是工具。你不是雄虫。你是一个叫凯撒的人,一个做了布鲁斯特会做的事的人。”
她顿了顿。
“一个会害怕、会哭、会跪下来、会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
凯撒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女皇……”
“我不是你的女皇。”她说,“我是杜尔西内娅。一个把你当工具用过、现在觉得应该告诉你真相的人。”
凯撒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一只终于卸下重担的、小小的虫。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她看着他。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我一直知道。”
她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