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掉san预警)
……其实在我连接三途春千夜之前,我就知道“她”残留下的、想通过这个特殊的“道具”传递给我的信息了:
第一、便宜爷爷是复活的已死之人,和伞喜一样。只不过因为便宜爷爷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类,调动他的数据模板不会对化身带来实际效益,所以“她”干脆让他就做个普通的老爷爷,对亲眷的特异性一概不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二、和我突然重上了国中一样,玛丽安娜的生平也被覆盖了,所以我们不是“穿越者”,而是“土著”,我们的经历只能和同时空的其他人接合、联系上的。
第三、玛丽安娜在绝望中和恶魔(三途春千夜)签订了契约,获得了“抹消存在感”的能力。这个能力很方便处理一些特殊事件,很符合玛丽安娜曾经的职业需求。她的隐瞒也只是出于职业习惯。而因为她的习惯,一些关于身世上的疑点她也没有想过深究。
第四、三途春千夜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他对之后我可能的远征毫无用处。他不会对我驱赶诡异生物起到任何建设性作用,而我如果需要一个人在我脑海里和我对话,我完全可以选择给家人送完终的玛丽安娜。
综上所述,结合我们和三途的私人恩怨,他已经是个完全可以被舍弃的废卡了。
但是我还是在我清楚地摸完情报底后,去和三途春千夜聊天了。
因为我觉得对一个生命到底是要持有尊重态度的。
*
对话发生在意识层面的“阈限空间”——这里像一间被海水浸泡过半的老旧诊疗室,墙纸卷曲剥落,露出底下霉变的墙体,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疯狂。
因为意识空间的主人精神状态出现了明显问题,所以这个空间是“特殊”的。
我们都没有实体,只有两团模糊的意识投影:我维持着小女孩的形象,而他——三途春千夜——则是一道不断扭曲、时而凝聚成人形、时而溃散成粉发与血色眼底光斑的残影。
受代码限制,与外界切断联结许久,只能依赖我的感官单方面观察世界的三途春千夜早就崩溃过无数次了。
我不喜欢他这个人,但我确实认可他的意志力。
应激的毒蛇是不会惺惺作态的。
即使虚弱到无法在“自己的地盘”里维持形体,三途春千夜依旧气势汹汹地咄咄逼人。
“懦弱。”他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给自己套上一层壳,躲进廉价的温暖谎言里,假装一切创伤都能在热汤和抚摸下愈合?真是……令人发笑的自我保护机制。你和当初那个跟我一起搅动污秽的洛朗西娅·玛丽安娜,真是同一个人吗?还是说,‘她’给你格式化的太彻底,连那点有趣的疯劲儿都洗掉了?”
尽管说话有些没有条理,但他依旧能锐利地表达自己的态度。
他的投影晃动着,凝聚出一只近乎透明的手,指尖划过诊疗室虚拟的墙壁,留下粘稠的、黑暗的污迹。
“至少那时的你,还敢直视交易的成本。现在呢?……啊,我忘了,你本来就是被‘放置’在这里的,扮演天真或许是你的本职工作。”
我没有被激怒。
愤怒在这种层面的对峙中是无用的燃料。
“激将法很低级,三途君。”我的声音在这个空间里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与内容形成反差,“你选择在这个时候‘解压’自己,不只是为了嘲讽我吧?‘她’的加密锁不是那么容易突破的,除非……你感觉到了某种‘窗口期’。比如,一段能够影响‘观测结果’的共鸣哨声?”
粉发的残影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发出一阵仿佛锈蚀齿轮摩擦的、刺耳的笑声。
“窗口期?呵呵……你比我想的敏锐一点,小坐标。没错,那哨声……挺吵的。吵得我这块被压缩的‘垃圾数据’都开始松动。但我出来,可不是为了帮你。”
他的投影忽然贴近,那股甜腻疯狂的压迫感几乎让我的意识投影产生裂纹。
“我是来……看乐子的。看看‘她’精心编织的温情戏码,被一点点拆穿时,你们会是什么表情。尤其是你……或者我该叫你……‘小祭品’?”
我没有后退。
“那就展示你的‘乐子’。光靠言语,可拆穿不了什么。”
沉默了片刻。
诊疗室虚拟的水位似乎上涨了一些,冰冷地漫过脚踝。
“好。”三途春千夜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杂音减少,显出一种异样的、近乎冷酷的清晰,“第一个乐子。你亲爱的便宜爷爷,他早就死了。”
我的意识投影纹丝不动,但我确实出现了情绪波动。
我下意识地切断了和玛丽安娜的通感,但这一瞬间的凝滞明显是多此一举,毕竟玛丽安娜是冰雪聪明的。
(之前的情报输入仅针对我个人,我没有分享给她。)
修格斯在我现实身体的体内,同步地、轻微地痉挛了一下。它会照顾好玛丽安娜的。
“不是比喻。”三途春千夜继续道,仿佛在欣赏我的反应,“物理意义上的死亡。大概是在……你被‘放置’到这个位面前不久?原因不重要,或许是疾病,或许是海难。重要的是,‘她’觉得你需要一个‘锚点’,一个能让你平稳嵌入这个世界的‘亲情接口’。于是,‘她’从某个地方提取了‘爷爷’这个模板,进行了必要的‘修复’和‘激活’,然后……将他‘放置’在你身边。和那个叫伞喜的女人,原理上差不多。都是被‘复活’或‘重构’的,用以服务特定剧情或角色的人形道具。”
诊疗室的霉斑似乎在生长,蔓延成扭曲的图案。
水位上涨到了膝盖。
“伞喜以为自己是为了赎罪,为了爱人而暂时存在。你的爷爷呢?他或许以为自己只是退休后偶然接手了一个可怜孤女的好心人。他们的‘意识’被编写得自洽而充满人性光辉,足以以假乱真。但本质上,他们和我的性质有一点点相似——都是‘她’可以调度、可以修改、甚至可以……回收的叙事资源。”
他停顿了一下,让冰冷的真相像水一样浸泡我。
“而‘她’,一如既往地‘贴心’。为了让这场温情戏不至于拖沓,为了在合适的时机推动你的‘成长’和‘断舍离’,‘她’很‘仁慈’地为你爷爷……设置了一个死亡倒计时。”
我终于开口,声音在虚拟的水中显得有些闷:“多久?”
“不清楚具体时间单位。‘她’的计时方式和我们不同。但能感觉到……那个‘终局机制’已经编译进去了。可能是某个触发事件后,也可能就是简单的……时间到了。他会像完成任务的NPC一样,以一种合理而自然的方式‘退场’。疾病复发?意外?安静地在睡梦中离去?总之,会是一幅让你难过、但又能‘理解’和‘接受’的画面。完美地为你上一堂关于‘失去’的课,助你完成‘整合’所需的又一剂情感催化剂。”
三途春千夜的投影晃动着,仿佛在冷笑,“怎么样?这个乐子,够劲吗?你紧紧牵着的那只温暖粗糙的手,从一开始,就是握着一把注定要融化的雪。”
我明白了一点:
精神状态极差的三途春千夜表述混乱。他把我和玛丽安娜混在一起了。【他不认为我拥有了神明的权柄】。
他认为我还是那么“软弱”,对改变自己的境遇束手无策。
这么说来……
玛丽安娜和伞喜是一个有趣的对照组。但都遮掩不了她们是「道具」的事实。
诊疗室完全被冰冷的海水淹没了。我们悬浮在黑暗的、充满杂质的水中。
“为什么告诉我?”我问,“如果你只是看乐子,应该等我毫无准备地面对那一刻,反应才最精彩。”
粉发的残影在黑暗中发出微光。碎片在狂笑。
“因为……我也很‘贴心’啊。”他又开始阴阳怪气,“提前知道悲剧的剧本,看着你明知却无力改变,在倒计时中煎熬,在温情的假象里品尝真实的绝望……这乐子,不是更持久、更醇厚吗?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