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干就干,玛丽安娜真的联系收养我的卡普爷爷,以便我们能享受“难得的”亲子聚餐。
玛丽安娜的白眼在餐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不那么骇人,反而有点朦胧。
她给我点了淋着浓厚肉酱的意面,自己只吃了一些烤鱼和蔬菜。
见我一直看着她的眼睛,玛丽安娜想去了我们之前没头没尾的对话,于是她用叉子轻轻拨弄盘里的鱼肉,也没头没尾地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怕吗?”
我摇摇头。
怕?不。从第一眼在礁石边看见她,那种非人的苍白眼眸里映出我的倒影时,我就感到一种奇异的、源自血脉深处的熟悉。——这不是恐惧,而是近乎乡愁的共振。
我知道她没说完的话,知道她指尖的冰凉并非疾病,知道她偶尔望向海平面时,瞳孔深处那抹不属于人类的、对深渊的眷恋……
因为我是“诺维娅”。我不仅是这个被登记在异世界村落名册上的小女孩,更是……某个更庞大、更古老的叙事中,一个被精心放置的坐标。
我解释说:“对视是我的习惯。”
我现在已经能坦然接受过去的因果了,所以我可以毫不避讳地承认自己就是罪木澪:“我在福利院的时候,听到了这么一句话‘对视是不掺杂情感的精神接吻’。我觉得很有意思,于是喜欢和人对视。”
玛丽安娜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用指节轻轻叩击桌角,提醒我有一个重要的人物要出场了。
我当然愿意给这个人卖面子,因为他在名义上是玛丽安娜的父亲、我的姥爷(以下按照习俗称他为爷爷)——是的,现实里,玛丽安娜算是我的小姨。
爷爷回来了。他手里拿着用旧报纸包好的、给我明天的早餐面包。他脸上的皱纹像被海风刻下的航图,可慈祥地笑着的时候也能感受到他抖擞的精神。
他当然不知道,他呵护的“孙女”,其意识深处封存着足以让这个平静港口沸腾的秘密。
他只是一个善良的锚,将我暂时固定在“人类孩童”的角色里。
便宜爷爷一和我对上眼,就给我爆了装备。
“这个,”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心,“给你的。”
那是一枚白珊瑚哨子。不是工艺品店光洁圆润的那种,而是天然珊瑚枝被精心打磨、掏空而成的粗糙物件,表面布满细小的孔隙,颜色是那种死去珊瑚的骨白,在月光下泛着幽寂的光。尾端钻了小孔,穿着一条坚韧的、深蓝色的水草编成的绳。
“吹着玩的。”他说,语气轻松,但浑浊的眼瞳紧紧盯着我,“如果……如果夜里听到潮声特别响,或者做关于深海的梦,就吹吹它。声音能赶走一些……不好的回音。”
爷爷说得很委婉,但我能猜到他在知道孙女还活着的消息后脑补了什么。
分享消息的时候我了解到:年幼的“诺维娅”随父母一起出行游玩,不慎遭遇了海难,然后被卡普捡到。
对洛朗西娅这样的贵族来说,一个天赋异禀的孩子失去了受教育的机会,沦落到漫山遍野地打猎,甚至要亲自缝补衣服,确实可以称得上是“悲惨”。
所以爷爷非常心疼我,以至于脑补出“我有深海ptsd”这种离谱的内容。
我赶快握紧哨子,让老人的好意落到实处。
珊瑚的质感很奇妙,既轻又脆,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裂,但又带着某种历经波涛冲刷的坚韧。
在之前和玛丽安娜的攀谈中我了解到,“给小辈送白珊瑚哨子”是洛朗西娅家族的传统,代表着殷切的祝福与守护的愿望。
和玛丽安娜从商店里临时买了一个精巧的小玩意儿不同,家族传统中“功效显著的护符”正是爷爷送给我的这个、甚至可以说有些粗糙的手工制品。
但它们都是有人爱我的证明。我真的很感谢他们。我会好好珍藏他们的礼物的。
“现在能吹吗?”我问。
和干脆配合我,已经预备给我鼓掌的老人不同,玛丽安娜先是看了看四周。
(因为这里是高级餐厅,有规定,不能发出太大声音,不然服务员有权用粗鲁地方式把“吵闹的客人”赶出去。)
“就一下。”然后,她宠溺地对我笑了笑,然后低声说,“轻轻的。”
我将哨子凑到唇边。冰冷的珊瑚触感贴着皮肤。我深吸一口带着柴油味和海藻味的空气,然后,轻轻送气。
声音出来了。
那不是寻常哨子尖锐嘹亮的声响。而是一种低沉的、嗡鸣的、带着无数细小回音的震颤。
它不像在空气中传播,更像直接沿着脚底的大地、沿着潮湿的海风、沿着血脉的共鸣,向四周漫溢。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港口的嘈杂,像一滴浓墨坠入水池,晕染出一圈沉默的涟漪。
近处几个正在补网的老渔夫手上动作顿了顿,茫然地抬头望了望天,仿佛听到了遥远的、记忆深处的潮汛。
桅杆上的海鸥停止了啄羽,侧着头,黑亮的眼睛里映着月光。
连海浪拍打堤岸的节奏,似乎都乱了一瞬。
爷爷还是温柔而自豪地笑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敏锐地察觉到,他其实没有听到我吹出来的声音,只是出于情分,热情地给我捧场而已。
——这个哨子有问题。
普通人确实没办法得出这个结论,但我灵视高,所以第六感得以精准地把答案端在我的面前,供我思考。
和我共享信息后,玛丽安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她白眼深处的乳白似乎在那一刻变得更加浓郁,仿佛有雾气在其中翻涌。
她颈侧那极淡的鳞状纹路,在月光下微微闪光。
最奇特的反应来自修格斯——那只伪装成博美、一直安静趴在她脚边的旧日仆从。它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绝不是犬类能有的、低沉如潜艇声呐般的嗡鸣,与哨音产生了短暂的和鸣。
它短暂地露出了獠牙,眼神中的混沌星光急速旋转,但很快又平息下去,变回温驯的模样,只是尾巴不再摇晃。
而我,在吹响哨子的瞬间,脑海深处,某个一直沉睡的片段被触动了。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觉。无穷无尽的、温柔的水压。冰冷与温暖交织的洋流。遥远的地方,有庞大的、缓慢的心跳声在共振。
还有……还有一道视线。一道来自无比深邃、无比古老之处的、带着悲悯与期待的凝视。
我只吹了一个音,发现不对后就停止吹气了,所以哨声只持续了三秒。
我放下哨子,口腔里残留着珊瑚细微的咸涩味,还有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港口的声音重新涌入耳膜,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异样只是集体错觉。
渔夫们继续补网,海鸥振翅飞走,海浪恢复单调的节奏。
突然站起身来的玛丽安娜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伸出手,不是来拿回哨子,而是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我的额发。
她的眼神无比复杂:有关切,有惊异,有一丝了然的痛楚,还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敬畏的温柔。
“看来……”她声音极轻,几乎被海风撕碎,“‘她’连这个都算到了。”
我知道“她”指的是谁。那个将我们所有人——罪木澪、玛丽安娜、妮维娅,乃至更多——置于这场宏大实验中的本体,那个我们共同的源头与潜在的终结者。
只不过这次“她”不是反派角色,而是一个隐藏的帮手,切实地给我们提供了一个若隐若现的线索。
……好嘛,刚见面我多久,我就得知,我的便宜爷爷可能会出事,我的运气真是太好了。(捧读)
从爷爷的视角上出发,他只看到我的小姨在通过抚摸的方式夸奖我。
所以我们没有露出马脚。
我知道玛丽安娜可能会应激(或者说,她已经开始应激了),于是我按住她的手,安抚她,利落地跟她传达“你父亲很健康,请不要担心”这个信息。
爷爷走了过来,笑呵呵地说:“妮维娅还会吹哨子了?好听,像……像老船长的雾笛,能传很远。”
嗯嗯,真是辛苦你这个身体健康的老爷爷装聋说瞎话了,明明你什么都没听到,却还要硬着头皮编话来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