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贴近,残影几乎与我的投影重叠。
“而且,我给你选择。是继续扮演懵懂无知的小孙女,直到‘爷爷’像预设好的程序一样‘关机’?还是……利用你‘坐标’的身份,你体内逐渐活跃的力量,还有我这个‘污痕’提供的一点……非常规操作的可能性,去尝试……干扰一下‘她’的完美剧本?哪怕只是给那个倒计时制造一点微不足道的误差?”
……啊哈。
他果然该是如此自大。
他以为自己可以称得上是一枚干涉棋手的「筹码」,但实际上,他什么都不是。
“干扰的代价呢?”我立刻顺着他的意思问。
“代价?哈哈哈哈!”三途春千夜大笑,笑声在水波中传递,带来刺痛感,“代价就是我可能会更深入地‘污染’你的意识,代价可能是引来‘她’更直接的干预,代价可能是你爷爷的‘终结程序’出现错误,导致更不可控、更不‘自然’的结局。代价就是……把水搅浑——把‘她’精心控制的实验环境,变成一片充满意外和噪声的……混沌场。你,敢吗?懦弱的小坐标?”
我没有立刻回答。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三途春千夜失去自由这么多年,他依旧只会虚张声势,依旧只会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假装自己很强大。
冰冷的海水包裹着我们的意识。
尽管他罪无可恕,我依旧决定给他一个解脱。
“我会帮助你拯救佐野万次郎,”我凝视着突然呆住了的破败虚影,“用我自己的方式。”
我打了个响指。
海水发出了轰鸣,“咕咚咕咚”,像沸腾的浓汤。于是这位疯狂的无相之人给自己的不甘殉了葬。
*
长话短说,我组织了一下语言,简练地把信息分享给了玛丽安娜。
“好消息是,现在我能独占「海之幽灵」的名号了。”
知道父亲死讯后,或多或少有些失落的玛丽安娜依旧能豁达从容地表达自己的强大,这让我很欣慰。
接着,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了之后各自的行程——
我们决定都要“自私”一点,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外界看来,故事的版本是这样:
失散的亲人短暂重聚之后又分开,小姨给爷爷养老送终,而可爱的小姑娘则继续在风车镇当留守儿童,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手足继续生活……
好聚好散,阖家欢乐。
不过我也不是真的一定要陪ASL生活那么久,我是神明,手段通天,我的选择自然会比玛丽安娜更多。
“修格斯给你。作为抚慰犬,它十分出色。”顿了顿,我幽默地补了一句,“或许,你更喜欢猫?”
她被我含蓄的关心逗笑了:“哈哈。”
临别时,港口的风带着咸腥的凉意。
渔船灯火在墨黑的海面上摇晃,像散落的星星。
玛丽安娜蹲下来,视线与我齐平。她的蓝发在夜风中飘拂,有几缕扫过我的脸颊,似乎带着深海的气息。
“谢谢你。”
疲惫的孩子喃喃自语说。
玛丽安娜的手指停顿在我的发间。她看了我很长一段时间,风在她眼睫上凝出细小的水珠,不知是海雾还是别的什么。
“不,”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几乎被海浪声吞没,“猫太独立了。狗……更好。”
她站起身,风衣下摆在潮湿的空气里划开一道弧线。修格斯安静地蹲在她脚边,触须温顺地贴伏着。
“我会写信。”她说,“用只有我们看得懂的方式。”
我点点头。
她转身走向栈桥尽头的客船,修格斯无声地跟上。舷梯收起的吱嘎声在夜雾里显得格外清晰。
船灯拉长她的影子,投在起伏的水面上,破碎又重聚。
我没有等到船驶出视线。
转身时,听见极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像某种深海生物低沉的叹息。
风车镇的路灯在坡道上连成昏黄的光链,ASL大概已经在达旦之家闹翻了天,抱怨我的晚归。
我踩着自己的影子往上走。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摸出来,是一枚边缘磨损的贝壳,内侧有虹彩般的光泽。
不是玛丽安娜的风格,大概是修格斯偷偷塞进来的——它总爱收集这些零碎的小东西,像在模仿人类保存记忆的习惯。
我捏着贝壳,继续往上走。
路边的草丛里传来蟋蟀的鸣叫。
更远处,山崖上的风车缓缓转动,叶片切割着朦胧的月光。
……回去后煮红豆年糕汤吧,夜里该吃点甜暖的东西。
我知道玛丽安娜的那双手是雪。我知道所有人和我一样,都是雪。
我知道雪会融化。
但此刻,掌心里的贝壳还残留着海水的微凉,而山顶小屋的窗户正透出暖黄色的光。有人在光里走动,影子投在窗帘上,像皮影戏里笨拙而温柔的角色。
我加快脚步。
鞋底踩过砂石路的沙沙声里,我轻轻哼起一段旋律——不是任何已知的歌谣,只是几个随意的音节,在潮湿的夜气里升起,又消散。
明天大概会是个晴天,但是多云或阴雨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