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点头应声之前,我将白珊瑚哨子小心地挂在脖子上。
骨白的哨子贴在心口的位置,冰凉,却似乎在与我的心跳慢慢同步温度。
我很少这么直白地作/弊,但现在情况紧急,我也顾不上体面了。
——【时间停止】。
好了,现在只有我和我的化身能自由行动。
转身走向爷爷时,我回头看了玛丽安娜一眼。
玛丽安娜还站在原地。她蓝发白衣,如果出现在港口斑驳的光影与浓重的夜色中,就像一尊即将融化在深海雾霭里的幽灵雕像。
她的白眼望着我,也望着我身后、窗户外边的、无垠的、黑暗的大海。
修格斯忠实地靠在她腿边,尽到了“抚慰犬”的职责。
(因为修格斯寄生到了我体内,它算是我的一部分。)
她抬起手,极轻微地挥了挥,为自己的焦躁感到抱歉。
我也挥了挥手,告诉她无需多想。
然后,我牵着爷爷温暖粗糙的大手,感受着他的一切。
……还是没有异常。
但我知道,那三秒的哨声,已经像一颗投入命运静湖的石子。涟漪正在扩散,穿过位面的壁垒,穿过梦境的帷幕,穿过时间与叙事的夹层。它在召唤,在标记,在共鸣。
它在告诉所有能“听见”的存在——无论是深潜的旧日支配者,是漂泊的幽灵切片,还是那位端坐于实验室般神国里的“造物主”们。
游戏,进入下一阶段。
而在我稚嫩的胸腔里,那枚白珊瑚哨子贴着皮肤,微微发烫,仿佛一颗刚刚开始搏动的、异质的心脏。
就当我不知道怎么给玛丽安娜一个交代的时候,我想起了被我遗忘在意识角落里很久的三途春千夜。
他也算传奇人物了,和【女巫】做交易被画饼虽然是他生涯里的一块墨痕,但他确实是少有的,“她”消逝后能继续恶心我和我的化身的存在。
“……在你认为安心的地方,让我和那个混蛋单独聊聊吧。”我一点都笑不出来,“做好最坏的打算。”
*
玛丽安娜回到临海的简陋住处时,修格斯的“异常”仍未平息。
它不再伪装成温驯的博美,而是化作一团不定形的、半透明的胶质,在房间角落缓缓脉动,表面浮现出不断变幻的、意义不明的符文,散发出深海淤泥与臭氧混合的微弱气味。
这是哨声共鸣后的应激反应——它体内与与我相同的“寄生源质”,被那三秒的白珊瑚频率唤醒了某种深层的同步。
她盯着那团蠕动的旧日造物,白眼深处的雾气翻涌得更剧烈。
焦躁。
是的,焦躁。
玛丽安娜现在有一种面对精密棋局却发现自己可能只是棋子的、冰冷刺骨的焦躁。
她挥手时的歉意,正是源于这种无力感:爷爷把哨子给了我,却无法预测这举动在更高维度的“叙事场”中会激起怎样的连锁反应。
她觉得自己活像个在黑暗中递出火把的孩子,清楚自己即将遭遇不好的事情,却不知会照亮深渊里的何种存在。
她需要答案,需要变量,需要……一个能打破当前僵局的“意外”。
而就在这时,如同回应她的焦灼,某个被遗忘的“墨痕”,在她——不,是在我的意识深处,苏醒了。
——三途春千夜。
这个名字浮出记忆的泥沼时,带着硫磺、廉价香火和血液干涸后的铁锈味。
他不是“被消灭”了,而是在玛丽安娜转化、我的意识被编织进这个位面时,被压缩、加密、暂存在了底层意识的冗余区间。
这当然是“她”——那个本体女巫——的手笔。
她将“与三途春千夜的交易及其后果”视为一段有价值的“污染数据”,一段可能在未来剧情中回收利用的“黑暗伏笔”。
此刻,在我的意识角落,这段被加密的数据开始自我解压。不是完整的记忆,而是一系列感觉的闪回。
这些闪回并非攻击,而像一段被激活的背景辐射。它们开始微妙地影响我的感知。有那么一刹那,我仿佛看见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粉发的幻影,以及那双疯狂又清醒的、属于三途春千夜的眼睛。
这感觉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污染性的熟悉。就像身体里多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却又能调用其部分功能的恶意代码。
——还是“她”的手笔。
玛丽安娜感应到了我的异常,她异化的白眼眯起。
“三途春千夜……”她低声咀嚼这个名字,语气复杂,“连‘她’都没能彻底格式化掉的垃圾文件吗……还是说,是‘她’故意留下的后门?”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我们心中成形。
也许,他不是需要被清除的bug。
也许,他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武器。
玛丽安娜的嘴角,极其缓慢地,牵起一个没有温度的、近乎残酷的弧度。
“就算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也要利用三途春千夜。”
我们知道这风险巨大。但这是转换心情后,我们作为清醒的共谋者和自己故事的合著者,做出的第一个主动的、叛逆的叙事操作。
与其被动等待“她”的安排,不如自己引入一个连“她”都可能头疼的混乱变量。
——尽管“她”已经不在了,但她的影响力依旧骇人。
游戏进入了下一阶段,我们要开始篡改游戏规则了。
谈话正式开始——
*
[数据删除]
*
……好说歹说,是安抚住得知真相的玛丽安娜了。
我怀疑,“她”想观察的,正是我是否会把残酷的事实如实告诉给不久前与我建立深厚羁绊的玛丽安娜,以及后续我们的反应。
和三途春千夜的对话里隐藏的信息解释了很多事情。比如,为什么被异世界海滩“重新分娩”玛丽安娜不算黑户,还是在这个世界有记录故事、有社交圈、有生活痕迹的“土著”。
唉……
最终,玛丽安娜还是为隐瞒“为什么认为自己还是没有摆脱三途春千夜”的来龙去脉付出了代价。
*
临别时,港口的风带着咸腥的凉意。
渔船灯火在墨黑的海面上摇晃,像散落的星星。
玛丽安娜蹲下来,视线与我齐平。她的蓝发在夜风中飘拂,有几缕扫过我的脸颊,似乎带着深海的气息。
“谢谢你。”
疲惫的孩子喃喃自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