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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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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洛朗西娅·玛丽安娜的苦难是「我」造成的,和我本人没有关系。但因为同病相怜,我愿意照顾她,帮助她,让她幸福。

我们刚刚结束了长达三小时的谈话,,我向她坦白了一切:外神体验卡、切片实验、被设计的创伤、修复期的观测、以及我们共同的造物主——那个冷静地策划了这一切的「我」。

是的,我在梦境里向玛丽安娜坦白了一切,并且和她一起,其乐融融地组织了悼念「自己」的葬礼。

——这是一场海葬,致我曾是的“她”。

我们选择在模拟她“新生”的场景里举行葬礼。

这是一个不属于任何世界地图的、雾霭弥漫的灰色海岸。

梦境里我不必压抑能力。我从深海中召唤来了几块光滑的黑色礁石,垒成一个小小的祭坛。

我开放了权限。

现在,我们可以自由地把“重要的东西”放在祭坛上了。只要我们想。只要“重要的东西”确实给我们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做完这一切之后,我定定地看着玛丽安娜。

她当然和我一样沉静,毕竟这是只属于“我们”的仪式。

“需要棺材吗?”玛丽安娜问。她的白眼在薄雾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不用棺材。”我从随身背包里取出准备好的物品,“我们埋葬的从来不是尸/体,而是故事。”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但愿如此。

诗人海子在这作品里写了很多“从明天起”,他把希望寄予明天,自己却留在了悔恨与愤懑之中。

「明天」在文学中似乎是个禁忌。《飘》的女主斯嘉丽也是在失去近乎一切后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是。

但是,正如电影里演绎的那样,匍匐在红土之上的斯嘉丽终将披挂夕阳,任脊背升起落日余晖的倔强,请求上帝见证她战胜了一切悲伤。

“月亮不再哭泣,我也不会再退缩了!”对着即将承载我们重要回忆的祭坛,我铿锵有力的声音掷地有声,“——愿你们见证,我、我们,战胜苦痛!”

第一件物品,是那个四照花风铃。我把它轻轻放在礁石祭坛中央。

“这是‘罪木澪’的锚点,是她相信过人间之爱的证明。”我平静地陈述,如同在解剖一具标本,“也是实验变量中最温柔的骗局。”

玛丽安娜点点头,放上一串褪色的贝壳手链——那是她“生前”与三途春千夜进行某种黑暗仪式的夜晚,从某个祭坛上随手取走的纪念品。

“这是我的锚点,”她说,声音里有一种奇特的平淡,“或者说,是我的锁链。”

接着,我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干燥的鲷鱼烧碎屑,包装纸上“offrande”的字迹依然清晰。

“祭品。”我们异口同声地说,然后对视,露出了第一个微笑——苦涩,但真实。

玛丽安娜又放上一缕被剪短的蓝发,那是她转化后从自己头上剪下的。

“告别那个以为抗争成功、欣喜若狂的蠢货。”

我放上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封面是深海般的蓝色。

“这是‘罪木澪’未写完的日记。她总是想着‘以后写’,但‘以后’不会来了。”

我们一件件添加:一张从福利院合照上剪下的、我的小小头像;一张画着扭曲音符的乐谱残页;一片从异世界采摘的、形状像眼泪的银色叶子;甚至还有一块从修格斯身上悄悄拔下的、胶质凝固后形成的奇特结晶……

祭坛渐渐被堆满。这些物品构成了一幅荒诞的拼贴画:两个被设计的生命,两段被观测的人生,两份被植入的创伤,以及那些真实存在过的、哪怕起源虚假的温柔瞬间。

“最后一样。”玛丽安娜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倒出一把灰白色的沙。“我从转化我的那片海滩带来的。算是……孕育我的‘子/宫’?”

“合适的意识流比喻。”

虽然可能有些抽象,但玛丽安娜确实可以说是在那片沙滩上被「转化」非人生物的。

细腻的沙土从我们的指缝中漏下。

沙砾盖在祭坛上堆砌的大大小小物品上,像是亲人给死去的孩子最后一次掖了一下被角。

——比起哀伤或绝望,更多的是遗憾与无奈。

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雾霭在海面流动。远处传来不知名海兽的低鸣,悠长如挽歌。

“那么,”我最后说,“谁来念悼词?”

“一起吧。”

玛丽安娜伸出手。

她的手指冰凉,皮肤上有极淡的鳞状纹路有冰棱的触感。

我握住她的手。

我们并肩站在祭坛前,面对着那些即将被埋葬的「自己」的遗物。

“敬告——” 我开口。

“——所有曾被命名为‘罪木澪’与‘洛朗西娅·玛丽安娜’的幻影。” 她接上。

我们的声音在雾中交织,分不清谁在说话:

“我们知晓你们是被书写的字符,是被观测的数据,是更高意志的切片与实验体。”

“我们知晓你们的痛苦曾被计量,你们的快乐曾被记录,你们的爱曾被作为‘修复进度指标’而纳入某个冷酷的实验日志。”

“我们知晓你们的抗争可能是预设的剧情,你们的觉醒可能是计划的环节,甚至此刻这场葬礼,也可能只是‘整合阶段’的一个预期场景。”

海风拂过我们的面颊,于是咸腥气息扑面而来。

此刻,大海仿若我们泪水与雨水的汇集体。

“——但我们仍然选择为你们举行葬礼。”

“因为无论起源如何,那些感受是真实的:站在土地上时,感受到的阳光的温度是真实的;与亲人相拥时,胸口的暖意是真实的;死亡带来的冰冷与凄楚是真实的;知晓真相时胃部抽搐的疼痛是真实的。……真实的感受,值得一场真实的告别。”

我们同时松开手,走向祭坛两侧。没有更多的言语,我们开始做一件荒谬又庄重的事:

亲手埋葬自己的遗物。

为表诚心,我们用手。

海岸的沙土冰冷潮湿,挖开时带着海水的咸腥。

我们将那些物品一件件放入坑中——风铃、手链、玻璃瓶、头发、笔记本、照片、乐谱、叶子、结晶……最后盖上那把灰白的沙。

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专注。

当最后一件物品被沙土覆盖,我们用四只手一起将坑填平,拍实,直到那里只剩下一个微微隆起的、不起眼的小丘。

然后,我们做了一件计划外的事。

因为我们不舍。

玛丽安娜用指尖在沙丘上画了一个符号一个扭曲的、介于海浪与眼球之间的图案,那是她作为“海之幽灵”的无意识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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