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旁边画了另一个涂鸦。那是一朵简笔的四照花,旁边点缀着音符和鲷鱼烧的轮廓。
两个符号并排而立。
正如我们的遭遇,荒诞,不协调,却切实属于我们,成就我们。
“需要立碑吗?”她问。
我想了想,摇头。
“碑文会被看见。而有些埋葬,应该保持沉默。”
沉默了良久,她说道:
“……你很适合当作家。”
但我们还是找了一块扁平的黑色石头,放在沙丘前。石头上什么也没刻,只是石头本身。
仪式结束了。雾似乎淡了些,远方的海平面透出一线苍白的日光。
寄生在我身上的修格斯察觉到我们情绪低落,再次披着毛茸茸的皮毛粉墨登场。
它向我们撒欢,不厌其烦地用脑袋蹭我们的裤脚,最终成功哄好了我们。
于是葬礼继续。
只不过这次,我们的欢笑多了些。
……
“为什么,你说自己‘可能喜欢冷色调’?”
“葬礼”进行到一半,和我互通心灵的玛丽安娜突兀地问我。
(为表诚意,我开放了权限,原来是只要我想,我就能读她的心。但我觉得太不礼貌,又觉得这个模式很有意思,索性和她“坦诚相见”。)
这个问题和“为什么你今天吃了馅饼”一个性质,我没法准确地回答。
我眨了眨眼睛,把玩了一下手里的白绸缎般的发丝,像个普通的小女孩一样撒娇说:“‘乌鸦为什么会喜欢写字台’?”
“……什么?”
玛丽安娜没想到我会这么俏皮的回答,先是愣了一会。不过很快,她就get到了我在开玩笑。
她用手边的礼伞支撑身子,转换成散漫的姿态,调笑着说:“这是一个有趣的猜谜双关——乌鸦能发出notes(声音),写字台可用于写notes(笔记),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词语便可通过note一词建立联系。”
“NO,NO。”我故作老成地回答,同时夸张地用手臂比一个“叉”。
“那——要怎么解释呢?”
玛丽安娜乐意陪我玩闹。她耐心地把自己演绎成歌剧里的配角,真诚地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爱你,就像乌鸦像写字台。”见气氛烘托到位了,我驴头不对马嘴地开玩笑说,“毕竟,情感的发生无需逻辑或理由??。”
“耍赖皮。”玛丽安娜嗔怪道。她刮了刮我的鼻子:“你刚刚明明说的是‘喜欢’,而不是‘像’。”
我和玛丽安娜愣了一秒,同时爆发出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海岸回荡,嘶哑、破碎、带着泪意,却无比真实。我们笑得弯下腰,笑得咳嗽,笑得坐在湿沙上。
“也好。”我擦去笑出的眼泪,“让旧日的怪物看守旧日的坟墓,很合适。”
笑声渐渐平息。
我们安静地坐着,肩膀挨着肩膀,看着潮水一点点上涨,计算着还有多久,这个小小的坟冢会被彻底抹平。
“所以,”玛丽安娜轻声问,她的白眼望着海天交界处,“葬礼之后,我们是谁?”
我思考了一会儿。
“我们是‘知晓真相的遗腹子’。”我说,“是两个实验体在得知实验协议后,决定继续活下去——但按自己的方式。”
“那我们的‘方式’是?”
“还在编写中。”我捡起一块被冲刷光滑的黑色石子,在手中把玩,“但第一步很清楚:不再仅仅做被观测的角色。我们要成为自己故事的……合著者。哪怕执笔的手不止我们两只。”
玛丽安娜沉默了片刻。“哪怕作者是‘她’?”
“尤其是因为作者是‘她’。”我将石子用力掷向大海,看着它划出弧线,消失在灰蓝的水面,“了解作者思路的角色,最能写出让她意想不到的转折。不是吗?”
她笑了,那笑容在她非人的脸上,竟有种奇异的温暖。
“我喜欢这个想法。”她站起来,向我伸出手,“那么,合著者,接下来写什么场景?”
我握住她的手,让她将我拉起来。
“先写一个日常场景吧。”我说,拍掉身上的沙子,“去卡普那里接洛朗西娅·妮维娅,给她做顿像样的晚餐。然后……也许要研究一下,如何让两个被不同位面‘编码’的存在,稳定地共享意识而不发疯。”
“听上去像技术宅的剧情。”
“总比苦情剧好。”我顿了顿,补充道,“‘她’已经不在了,而我们还要继续生活。”
我们开始沿着海岸往回走,修格斯欢快地跑在前面,不时回头等我们。
雾几乎散尽了,双月在天际显露出清晰的轮廓,一银一蓝,像两只注视世界的眼睛。
“对了,”玛丽安娜忽然说,“既然我们都是‘遗腹子’,需要一个新名字吗?指‘我们’这个……组合?”
我想了想。“暂时不用。名字也是束缚。我们就暂时做‘那两个举行了自我葬礼的女人’吧。”
“听起来像某种都市传说。”
“我们本来就是传说。”我说,回头看了一眼。
潮水已经淹没了小半海岸。那个黑色石头标记的沙丘,正在海浪温柔的舔舐下,一点点消融。
……所有那些承载着“曾经的我”的记忆之物,正被海水分解、带走、散入无尽的深蓝。
一场没有尸/体的海葬。
一场为虚构角色举行的真实告别。
一场由实验体为自己主持的,讽刺又庄重的,葬礼。
当我们转过礁石,再也看不见那片海岸时,我轻声说——不知是对玛丽安娜,对自己,还是对可能正在某处“观看”的造物主:
“再见,我曾是的‘她’。再见,我曾是的‘她们’。——现在,轮到‘我们’去过‘你们’想过的生活了。”
海风送来遥远的潮声,像是回应,又像只是亘古不变的自然之音。
而在我们前方,远处的灯火渐次亮起。
那光在暮色中微小却坚定,像一枚钉入现实世界的、温暖的锚点。
我们朝着那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