珃郡在最北界,沈命逃到这里时,已经是第二年秋末冬初,秋风卷起的残败落叶,随处飘荡几圈后一落地,随时可能被踩成烂泥。
珃郡郊外,沈命因和人争夺一块好多天前的发黑的烧饼,被三个地皮流氓踢在地上踹。
一片落叶飘下来,盖在她的眼睛上。
抵抗着疼痛,她偏过头,让落叶顺着脸颊滚落在地,她想就此长睡不起也不错。
这时,赵挽正忽然出现在沈命的视线,沈命瞪大眼,确信自己没有看错,拼着最后一口气大喊:“赵——”
“照照照,照什么照!撒泡尿照照你自己,敢跟老子抢东西,呸!”她被人踹了一脚,正中腹心,喉头一阵血腥味。
赵挽正朝这边望了过来,并朝身边一个小伙子说了什么,两人朝自己跑了过来。
沈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信心,但就是觉得赵挽正一定会救她,沉重的疲惫像一杆巨锤轰的一声砸向她的脑子,视线一下子黑了过去。
沈命醒来时在珃郡北门军营的后厨,里面只有一个看起来很面善的人,叫李大娘,好心地给沈命喂了碗粥。
李大娘见她左右左右张望:“找谁呢?”
沈命不确定赵挽正是否在这里变更姓名,斟酌着问:“把我送到这里来的人呢?”
李大娘笑着摇头:“那小子把你扛进来,只交代你是挽正的朋友,急哄哄就走了。他们都是大忙人——”
沈命有眼色地帮她干活,顺便打探这里的情况。
原来赵挽正当年出逃,赵风行的旧隶大多在南方,可赵挽正一路往北,到了珃郡。
珃郡是边陲小郡,郡守叫尹达,原是赵风行手下一个毫不起眼的下属。
赵风行倒台后,他眼见周围几个邻居全都造反,便也打着为赵风行鸣冤的旗号自封为侯,与单朝彻底切割。
赵挽正身为赵风行的女儿,投奔这里后被派去做了个北营小队长,管着二十个人,是个不大的闲职。
“大娘!”二人正说着话,门口跳进一个人来,身材高挑灵活,一双笑眼看见沈命后抱臂凑到她面前。
李大娘一刀劈在案板上:“怎么还跟个猴儿一样窜来窜去,人姑娘身体虚着呢,别闹啊。”
眼前这人扭过头朝大娘打了个哈哈,然后又回身朝沈命低头笑着:“小鸡仔儿,你和我们老大是什么关系啊?”
沈命后退一步:“你老大是谁?”
“赵挽正啊。”
“我们不认识。”
“不认识?”这人提高了嗓音,一脸不信:“你晕过去之前我明明听见你叫老大名字了,你骗我呢?”
人在屋檐下,沈命不敢惹他:“我认识她,她不认得我。”
“小五”
赵挽正本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她个子高,站在门口逆着光投下一片阴影。曾经的锦缎变成现在的布衣,上面还有些洗不干净的污点,但整体看也算整洁,头发只用一条布带高高束起,身姿依旧挺拔,轻抿起的薄唇显得她寡言沉郁。
伍小五听到赵挽正叫他,顿时收敛了吊儿郎当的姿态,应了一声朝赵挽正跑过去。
沈命正思考着怎么跟赵挽正打招呼,赵挽正只和她点头示意一下,然后那道颀长的背影已经领着伍小五远去。
李大娘安抚沈命:“小五性子就是这样,你别见怪。”
沈命摇头,她最关心的是自己该何去何从。
李大娘让她别担心,赵挽正交代过让沈命跟她挤一间。
人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么重要,就算赵挽正现在一文不值,自己还得看别人脸色,但初见她时那副不可一世的傲慢样仍然清晰印刻在沈命脑海中。
沈命一下子心情复杂,怀着这份忐忑的心情,沈命对于风吹草动都紧张得很,思考如果赵挽正突然出现她该说什么。
可她直到晚上都没有出现,等天色暗下来,李大娘带着沈命前往赵挽正居住的营房。
月光从城墙上照下来,由于角楼、旌旗的突起,投下许多模糊的阴影。不知谁发出的粗犷的吼声,和远处山里不知什么野兽的嘶吼混在一起,怪有些吓人。
拐了好几个弯,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抵达了赵挽正的住处。
里面地方不大,除了一张勉强可以容纳两人的床外,只剩床旁一个矮凳,屋子中央一个小桌,和一个简陋的床旁柜,做工粗糙,看着简直一碰就要散架,沈命猜测是赵挽正自己打的。放了这几样就已经让不大的营房显得拥挤不堪。
里面只有一扇窗,又全是木制的器具,可屋里没有异味,透着一股干爽的味道。
北方的夜晚黑的让人害怕,在沈命以往的生活经历中,不做事的时候点灯、或是炉火大了些都要挨劈头盖脸的责骂。
她一向谨小慎微,所以能活到现在。因此不敢坐赵挽正的床,一个人站了许久,可赵挽正一直没回来,外面时不时传来几声谁的粗声咳嗽,还有什么鸟兽凄厉的叫喊。这里的白天已经很冷了,夜晚更是能把人冻僵。沈命跺着脚,两只手来回摩擦,又哈了几口热气。
直到她什么也看不到,沈命双腿麻木,坐在地上,抱着双肩,身子颤抖得厉害。
快被冻晕过去时,沈命听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道黑影走进来,看不太清,门吱呀一声关上。
沈命感到赵挽正慢慢走近,还有脱衣时衣料摩擦的声音,忽然,那人动作停下来。
“没睡?”
话音刚落,矮桌上点起灯,赵挽正一只手举着烛台,一只手还扯着领口。那张暗黄烛光后朝沈命望过来的面容上眉头微蹙,显然没想到沈命会坐在这里。
“抱歉,我是不是吓到你了。”沈命连忙道歉。
整间屋子只有赵挽正的脸在烛光下,所以即使赵挽正身形停顿一下后,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沈命还是感受到了她嘲弄的意味,更加手足无措。
赵挽正没管她,继续解着外衣。沈命撑着地站起身,突然一阵眩晕,一只手拽住她,比沈命的手要温暖许多。
她看着赵挽正黑夜里漠然的脸色,急忙道:“对不起——”
显然那人没耐心听她说完,越过她把外衣搭起后,手臂一展,撑开了床被。
多年贵族生活到底在赵挽正身上刻下了印记,她个高腿长,一步就能走出旁人一步半的距离,竟也显得气派,只是动作还是带着些许与生俱来的野气,够不上文雅。
“你睡里面。”
赵挽正又朝沈命扔过来一件薄袄:“你先穿我的。”
自此以后,赵挽正就没再说话了,她把烛台放在床边的矮凳上,坐在一边读着书。沈命抓紧时间换衣服的间隙,注意到矮凳上有几滴陈旧的蜡油,她垂下眼,缩进被子里。
对比这个传言中脾气很不好的女人,沈命宁愿紧紧贴着冰块一般的墙面,冷风从左侧灌进来,惹得她忍不住扭了下腰。
赵挽正看她一眼,倾身过来,揪起被沿往沈命那边扯了下。
沈命下意识往墙面贴得更紧,赵挽正的瞳色比旁人要黑许多,看见沈命的动作忽然笑笑:“我又不吃人”
“对不起,我只是怕麻烦你,当牛做马你可能不信,但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你好像很喜欢道歉。”
沈命一下子哑然,有些酸涩,又无从解释,即便赵挽正跌落云端,似乎也与她这种人存在着巨大鸿沟。
“抱歉……”意识到自己又下意识道歉,沈命立刻停住,她不知道赵挽正喜欢什么样的性格,索性破罐子破摔:“我只是怕你把我赶出去。”
赵挽正又笑起来:“我长得有那么可怕吗?”
人人都说女孩最美在十八岁,可赵挽正最有魅力的年纪却是二十八以后,此时接近二十的赵挽正五官顶多称一声清秀,眉宇间透着这个年纪的青涩,远谈不上俊美。
当然,更谈不上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