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沈命第一次见到赵挽正真切笑出来的样子,原来她有两颗虎牙,冷着脸的时候让人不敢亲近,笑起来就判若两人了。
赵挽正不喜欢扭捏绕圈子的人——这是沈命得出的第一个结论。
“也难怪,第一次见面就掐你脖子了。”
“不是的。”
或许是暖黄的烛光显得披着长发的赵挽正比往常柔和些,沈命知道赵挽正说的第一次见面是那个雪夜。
但不是这样的,沈命跟赵挽正说起她们第一次见面。
赵挽正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她,沈命声音越来越小,然后用极小的声音问她:“你想起来了吗?”
赵挽正很诚实:“不记得。”
沈命低下头,她已经预料到这个回答,但还是有些失落。
“抱歉。”
沈命抬起头,看着赵挽正,有些反应不过来刚刚那句抱歉是否真的是她说的。赵挽正脸上其实没有什么真的歉意的神色,应该是沈命脸上的失落太明显,她只是按照沈命这个“爱道歉”的习惯,随口跟她说的。
沈命却一下子开朗起来。
“老大,你是个很好的人。”
赵挽正没有回应她,熄了灯。
“睡吧。”
一夜无话。
沈命记挂着要给赵挽正留个好印象,可睁眼时,赵挽正已不见人影。
倒是碰上和赵挽正晨练完回来的伍小五,他隔着老远朝沈命挥手:“嘎嘎。”
“叫我吗?”
“对啊,你不叫沈二鸭吗?”
碍于他好像是赵挽正的亲信,沈命表面寒暄了几句,到后厨干活时就和李大娘吐槽。
李大娘呵呵笑着:“小五最调皮,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其实他最开始还跟挽正不对付呢。”
沈命侧目,李大娘见她惊讶,便给她细说了一年前的事。
那时伍小五本应该升职,毕竟他机灵聪明,又武力出众,但上级并不喜欢他。
伍小五个人想法太多,又不喜欢按照命令行事,做事过于跳脱。虽然办事麻利,但这种不听话的人没多少上司会喜欢。
好不容易论能力轮年资,再不给伍小五升就说不过去了,偏偏这时候赵挽正来了,她是老东家的孩子,珃郡郡守尹达正想着给她个什么官,便让赵挽正顶替了伍小五的队长位。
伍小五本来被压了这么久已经很不爽,好不容易看到盼头又被赵挽正给抢了,更加不服。
于是赵挽正组织晨练,他在被子里睡大觉,赵挽正派他守门,他跑去打野鸡。
赵挽正忍了三次,然后派人把伍小五捆了过来,按军令要打他二十大板。
剩下的人全都开口求情,他们对于这个刚来就骑到他们头上的女人也是不服气的,伍小五一看众人都挺他,一下子来了底气,破口大骂,大致意思就是,你赵挽正一个关系户凭什么在他们这些练家子面前吆五喝六,有本事真刀实枪干一下,别整天拿着鸡毛当令箭……
“好”
伍小五还在骂着,突然回过味来,“好什么?”
“不是比武吗?你挑几个人,和你一起上,如果我赢了,你再加二十军棍,如果我输,我立刻辞职滚蛋。”
伍小五笑了声,然后仰起头,轻慢道:“我不欺负女人,你随便选一把兵器,我再与你一战。”
赵挽正也不与他辩,取了一把剑来。
“请”
赵挽正这种纨绔子弟,虽然之前不把心思放在正事上,但她从小就听她爹说砍了多少多少人,家风就是唯我独尊,狂的冒烟,又跟着正统武学师傅习武,骨子里刻着的人生准则就是绝不受委屈。
像她这种之前没理也要闹三分的性格,忍伍小五已经够久了,还敢跳出来,打的就是你。
伍小五还以为能风光一把,拳风朝着赵挽正袭去,赵挽正右手握着剑身背在身后,身形一错,没人看清她怎么动作,就见赵挽正只用一只左手卸了伍小五的力,然后当胸一击,把伍小五掀翻在地。伍小五颈侧一凉,赵挽正垂眼看着他,手中的剑抵住伍小五的喉咙。
“服了?”
伍小五咽了口水,胸膛还余惊未缓地起伏着,他点点头,颈侧的冰凉才移开。
赵挽正取出一块布料,仔细擦着剑,扫了一圈:“还有人不服?”
就这样,伍小五结结实实挨了四十棍,屁股肿了一个月,再也不敢违抗赵挽正的命令。
不过,他真正佩服赵挽正是在一个月后,赵挽正带着伍小五在内的八个人去邻郡采买物资。
路上碰到一伙猖獗的强盗,商道上被打劫的人不少,赵挽正见这帮土匪并未杀人,便由着那帮强盗把东西掠去。
伍小五偷偷在心里骂,那么神气,碰到事儿也只会躲,东西被抢了他们这几个人回去怎么和郡守交差。
等强盗走了,赵挽正提起刀,对唉声叹气的商贩道:“诸位在此稍候。”
说罢便飞身上马,单骑追着三十多人奔去。
伍小五见情况不对,连忙也扯了匹不知哪个商贩拉货的马追去。
终于在跨过一座木桥后的一片树林边看到赵挽正骑的那匹白马,赵挽正却不知所踪。
伍小五走进树林,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近十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身上的伤干净利落,全是正中死穴。
天边晚霞紫红,树林里落叶纷飞,赵挽正脸侧还有血,喘着气靠在树旁擦着剑身上的血。
等伍小五来了,赵挽正直起身,指挥他们几个去把那些强盗抢的东西如数归还给商贩。
当其他人大喜着牵马拉车过来领东西时,还是只有那匹马在桥边吃草。伍小五扫了一圈,终于瞧见赵挽正——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溪流边,掬一把水,抹干净脸上的血,察觉到伍小五的目光,站起身,朝他望过去:“什么事。”
那时赵挽正下颌还不断有水滴落,她那长睫上也挂着水珠,更显得她眼神冷漠。
伍小五走上前,跪拜在地:“小弟先前有眼无珠,得罪了老大,望您恕罪。”
这是伍小五第一次叫赵挽正老大,他也没有想到,后来一众陆陆续续加入赵挽正集团的人,将这种叫法延续了下来。
赵挽正深深看他一眼,扶他起来:“往日种种我早已记不得了,快快请起。”
伍小五又不解:“刚才那些贼人行凶时为何不打?难不成瞧不上我们?”
“有许多平民,在那打起来不知要误伤多少。”
那些商贩听了也过来,纷纷跪下,直呼仁义,毕竟若货物真被劫走,无异于断了他们生路。他们取出许多带来的东西,说是要送给赵挽正作为谢礼。
和赵挽正一道来的几个人多数已经蠢蠢欲动,赵挽正扫了一圈,几个士从低下头。
“我不管旁人如何,只要我的人,便不许收百姓一分一毫。”
如此,赵挽正便带着人和物资回城,伍小五后来逢人便说赵挽正的事迹,赵挽正本人却不动声色,从不提这件事。
沈命听着,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