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皇登基了,隐隐约约传来礼乐声,沈命有些吃力地望着天空,她记得今早还看见一抹嘹亮的晨光,晃得她眼睛疼,如今上方却空空荡荡。
不知怎么,沈命忽的想起赵挽正那双后来愈加寡情的眼睛,对她做了一个评价:赵挽正是个够格当皇帝的人,但不是一个适合当皇帝的人。
这位以晚年刻薄寡恩,昏庸无道著称于世的先皇,她的死亡无疑让许多官员暗地松了口气。
沈命蹒跚转过身,收拾东西准备退休,一个宫女走进来:“中林大人,《文纪》修好了。”
沈命回过头:“我能看看么?”
这是记录赵挽正起家史的书。
但凡是开国皇帝,总有个牛逼哄哄的身世,史官吹捧赵挽正英明神武德才兼备也就罢了,就连她造反的理由都编了一个天生异象、天命所归。
这多少有些给赵挽正打圆场的嫌疑,虽然沈命觉得,对于史书怎么写她的,赵挽正估计压根不大在意。
按照惯例,造反的多多少少都要找点正当理由,比如拯救苍生,劫富济贫,最好还能和前朝皇亲国戚攀个关系,好宣称自己是正义之师。
赵挽正俨然是个异类,她在众人造反时也凑了个热闹,但从没找过借口,造反的目的……就是造反。
她这人,名里带个正字,从前可一点都不正。
在单朝末年,她爹赵风行任大将军,权倾朝野,把持朝政,狂的就连当时的皇帝老儿都不放在眼里,所以赵挽正从小接受的就是这种唯我独尊的教育,自认为天下第一,从不正眼看人。
她还干过一件最轰动的事,直接让她“一炮而红”。根据民间流传最广的版本,故事是这样的——
当时的太尉李园柏想让自己儿子和她联姻,赵挽正听到消息,嗤笑一声:李园柏那老不死,赵风行迟早有一天被他坑进阴沟里。
赵风行听到这话竖起眉毛,骂了一天娘,赵挽正也不恼,等赵风行口干舌燥,才说:你就歇歇吧,你骂我娘不就是骂你老婆。
趁着赵风行傻眼的功夫,她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可千躲万躲,太尉那儿子(沈命这些年见过的人实在太多,此人在那段动荡岁月里没留下什么痕迹,史书没有他的名字,已经没人知道他叫什么)还是被赵风行请进家门喝茶,从早等到晚,赵挽正才打着哈欠回来,也不知是真没看见还是装没看见,反正赵挽正正眼都没瞧他一眼,直接走了,被叫住才看了眼站自己家这二愣子,当即就一个眼神甩过去:你丫谁啊。
俩人都是高干子弟,一个比一个脾气爆,一言不和竟然打了起来。
赵风行知道后,暴跳如雷:“小兔崽子谁都敢揍,你是爹还是我是爹?来来来,有本事你和我也打一架。”
赵挽正低着头不吭声。
赵风行一脚踹过去:“说话!”
赵挽正:“你是我爹,我哪敢对你动手。”
赵风行一下气笑了,来来来,今儿我就不当爹了,你跟我比划比划,
正常人都知道这是气话。
赵挽正不是正常人。
她当即跟老爹干了一仗。
第二天消息就传遍了,赵风行带着伤一瘸一拐上朝,他不把皇帝放在眼里,却不得不看几眼太尉的面子。
一开始太尉很不满,你赵风行牛是牛,可也太不把别人当人了,一看赵风行也这幅惨样,一下乐了。
原来这疯丫头不是针对谁,单纯个人素质实在低下,大家都丢了面子相当于没丢,太尉也算有了台阶下。
因此,用一帆风顺这词来形容赵挽正的青年时期,都显得过于保守。
不管众人背地里如何唾弃,赵风行还是一样高调,赵挽正也还是一样不着调,幸亏他们如此作风,沈命在十六岁时得以见到十七岁的赵挽正。
单末单灵帝五年七月十七。
沈命跟着她娘去城里打秋风,撞上一场大热闹,整条街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摆满了流水席,沈命闻着饭香肚子叫得响,偷偷向人打听:“这是谁家这么阔气?”
那人正和邻座交谈,闻言道:“大将军家的大小姐,花这么多钱给她家那疯丫头过生辰。”
一旁的人手肘捅他一下:“他家堆金积玉的,你管他花多少钱呢?咱们吃好就行了。”
原来赵风行为了挽救自家女儿岌岌可危的名声,摆了好大排面,大人物都在将军府,至于外边的席位,随便什么人,只要坐下,准要好好招待。
沈命正和人抢着鸡腿,突然被人猛地拍着肩指着远处一个背影——那就是赵挽正。
赵挽正穿着一身蓝裙,个子高挑,身姿挺拔,脚步又快,裙摆飘展,一个人跑过来低头哈腰跟她说着什么,沈命远远看着,想象不出来赵挽正的神色,单从背影上看,赵挽正并不像传言那样离谱,甚至整个人透着几分贵族的风流气质。
她忙着一只手疯狂往嘴里塞肉,一只手悄悄往袖口里偷藏糕点,想着,要是这位大将军家的千金日日过生辰就好了。
等沈命她们准备回家时,她娘忽然想起要去买些布料,沈命一个人在街上等,一个头发蓬乱衣衫褴褛的疯子,歪着头朝沈命嘿嘿笑了笑,伸出一只脏的像黑炭一般的手,朝沈命摸过来。
这年头动荡不安,也没人敢伸出援手,沈命推开他往后跑,不成想在墙角和一个人撞个正着。
那人利落把她拽至自己身后,抬脚把那疯子踹倒。
沈命在向后倒时拽住了她的衣袖,只听一声脆响,一串琉璃手串摔碎在地上。
眼前人惊愕低头,沈命扫一眼她的打扮,觉得有些眼熟。
“挽正。”
沈命朝那道温婉的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一个明眸皓齿的女孩缓缓走来,望见赵挽正的脸色后,步伐加快了几分,赵挽正闻声回头,伸手朝那女孩走过去,小心搀扶。
那女孩腿脚似乎有些不便,可沈命来不及注意这些,满脑子都是完蛋了完蛋了,赵挽正的东西她怎么赔得起。
被搀扶着的姑娘面色关切看着沈命,她旁边的赵挽正警告地剜了一眼地上还在咕哝着什么的疯男人,吓得他打了个哆嗦,连滚带爬溜了。
地上只剩下被摔碎的琉璃手串。
赵挽正不愧财大气粗,除了脸色不好,也没说什么,只语气冷淡让沈命离开。
“等等。”
赵挽正声线比起旁人有些低,听着总给人一种不好惹的感觉。
沈命僵在原地,认命转过身,默念着这姑奶奶可千万别又找她算账。
结果赵挽正给她抛过来一个小瓷盒,沈命呆愣在原地。
“擦伤药。”
赵挽正手里还捏着手串的碎片,一副倒了大霉的郁闷表情,说罢不愿再看沈命一眼,小心搀扶着身边的姑娘走了,那姑娘笑望了眼赵挽正,无奈摇摇头,回头温声嘱咐沈命回去路上小心。
沈命脑海空白转身走了几步,看着刚刚狂奔时不知什么时候擦伤,还在流血的手,又猛地回过头,看着前方并行的两人,那姑娘身边跟着几个丫头,却被赵挽正亲手扶着,抬头笑着朝赵挽正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