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秦风吟心头寒意更甚。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深吸几口气,再次俯身,扛起依旧昏迷的石烬,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百草庐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奔去。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身体的疲惫和心灵的沉重几乎将她压垮。
当她终于看到百草庐那熟悉的轮廓时,几乎是用身体撞开了虚掩的院门。
“砰!”
院内的景象让她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
义妁已经回来了。
她站在院中,素色的衣衫沾染了尘土,显得有些凌乱,手臂和肩膀处有几道明显的撕裂伤,渗出点点血迹,但看她的神态和动作,伤势并不致命。
听到动静,义妁抬头望来。
当她看到秦风吟浑身浴血、肩上扛着生死不知的石烬,以及秦风吟身后空无一人时,那双清澈的眼眸瞬间黯淡下去。
她没有问“其他人呢”,因为答案已经刻在秦风吟疲惫而悲恸的脸上,刻在那浓重的血腥味里。
空气中弥漫开沉重的哀伤,压得人喘不过气。
义妁没有说话,只是快步上前。
她指尖微动,几根细长柔韧、带着淡淡药香的人参须瞬间探出,轻柔却极其稳固地从秦风吟肩上接过了石烬沉重的身躯。
人参须如同有生命的支架,平稳地托着石烬,将他安置在屋内唯一还算完好的竹榻上后,开始为他检查伤势
秦风吟强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走到义妁身边,声音因为紧绷和伤痛而带着明显的颤抖:“石毅…石毅他们有回来吗?”
义妁正用湿润的布巾擦拭石烬伤口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向秦风吟,眼神温和而带着抚慰的力量,轻声道:“还没有,再等等吧,我相信他们还活着。”
这句话像是一根微弱的稻草,暂时托住了秦风吟即将崩溃的心。
仿佛是为了印证义妁的话,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是石毅!
他带着另外几名护卫队员,以及耿鬼兄弟,快步走进了百草庐的小院。
他们身上的衣甲虽然也沾着尘土,却几乎完好无损,脸上甚至没有多少战斗留下的疲惫。
当看到院中的秦风吟和竹榻上的石烬时,石毅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欣喜:“秦姑娘!副队长!你们回来了!”
然而,这份欣喜在看到秦风吟狼狈的模样、石烬昏迷的状态,以及环顾四周后那骤然减少的人数时,瞬间冻结了。
石毅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沉重的阴霾。
他身后的队员们也沉默下来,气氛压抑得可怕。
就在这时,竹榻上的石烬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短暂的迷茫后,昏迷前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队员们用血肉之躯抵住暗门的画面,那句“带上我们的那份”的嘶吼,还有…秦风吟冰冷的手刀!
目光瞬间锁定站在榻边的秦风吟!
石烬眼中瞬间燃起熊熊的怒火,那火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点燃!
他猛地从榻上坐起,不顾身上崩裂的伤口再次涌出鲜血,几步就冲到秦风吟面前,一把狠狠揪住她的衣领,巨大的力量几乎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
另一只岩石般的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就要朝秦风吟的脸上狠狠砸落!
“为什么不让我留下!” 他的吼声如同受伤的猛兽,充满了被背叛的痛苦和滔天的愤怒。
秦风吟被他揪着,身体微微后仰,却毫不退缩地直视着他燃烧着怒火的双眼,声音冰冷得如同寒潭:“你留下又怎么样?多添一具尸体?”
“啊——!” 石烬的理智被这句话彻底点燃!
他狂吼着,松开了揪着衣领的手,双拳如同狂风暴雨般朝着秦风吟疯狂地砸去!每一拳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啸音,蕴含着足以开碑裂石的巨力!
秦风吟身形灵动,在狭小的空间里闪转腾挪,没有还击,只是冷静地避开他毫无章法、只凭蛮力的攻击。
石烬的动作大开大合,每一次发力都牵动身上刚刚被义妁包扎好的伤口。
白色的绷带迅速被不断涌出的鲜血浸透,染成刺目的殷红。
鲜血顺着他的手臂、腰腹流淌下来,滴滴答答地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溅开一朵朵小小的血花,触目惊心。
可他似乎完全感受不到身体的剧痛,脑海中只剩下兄弟们倒在木偶刀下的画面,只剩下自己“临阵脱逃”的耻辱感。
每一拳,都倾泻着他无尽的悲痛和无处发泄的狂怒。
这疯狂的攻击并未持续太久。
重伤失血的身体终究支撑不住如此剧烈的爆发。
石烬的动作越来越慢,力道越来越弱,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
最终,他一拳挥空,身体因为巨大的惯性猛地向前踉跄几步,随即眼前一黑,庞大的身躯如同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栽倒在地,扬起一片尘土。
他趴在地上,身体因为剧痛和脱力而剧烈地颤抖着。
这个平日里如同岩石般坚硬的汉子,此刻却将脸深深埋在臂弯里,压抑的、如同野兽呜咽般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出。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弟……去送死……却无能为力……我算什么副队长……你懂得这种痛苦吗?”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撕裂般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最深处挖出来的血块。
秦风吟沉默地站在他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没有回答,只是走上前,俯下身,用尽力气将瘫软在地的石烬重新搀扶起来,半拖半抱地将他安置回竹榻上。
动作并不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众人围在竹榻边,看着石烬身上再次被鲜血染红的绷带,看着他那张因痛苦和悲伤而扭曲的脸,没有人说话。
百草庐的小院里,只剩下石烬压抑的喘息和低泣,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悲伤,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
秦风吟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疲惫的、悲伤的、沉默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转过身,一步步走向小院的角落,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低矮的屋顶。
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汗湿的鬓角和沾染血污的衣衫,带来一丝微弱的清醒,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
轻盈的脚步声传来,义妁也上了屋顶,在她身边坐下。
义妁侧过头,看着秦风吟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轻声开口,声音柔和:“风吟,想哭就哭吧,不要再像小时候那样,偷偷躲起来掉眼泪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秦风吟一直强撑着的心防。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层水光迅速氤氲了视线。
秦风吟用力眨了眨眼,试图将泪水逼回去,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颤抖:“我以为……很多事情,长大就好了。长大了,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就能少一些无能为力的失去……可现在我长大了……”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却还是只能看着身边的人死去……看着赵千月再次孤身一人的背影……她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如果她再出事……”
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怎么也说不下去。
义妁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温和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了秦风吟的担忧。
她自然听懂了那未尽的言语,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秦风吟紧绷的肩膀,指尖带着一丝温润的的暖意。
“我是医师,虽然不敢自诩天下第一,但除了我师父,还没见过比我更强的妖族。”
她微微扬起下巴,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线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和骄傲。
“所以,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让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