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易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沨渃。"他唤道。
楚沨渃正在帮六岁的小侄女整理发饰,闻言指尖一顿。
"爸?"她轻声应道。
楚易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走近几步,"新生源那个项目,"他突然换了话题,"51区军方派人来打探过三次。"
楚沨渃下意识站直了身体,这是她面对学术质疑时的条件反射,但父亲接下来的话让她僵在原地:"我很骄傲。"
四个字,比所有实验数据都更有分量。
宴会厅的喧嚣突然变得很远。
"爸..."她张了张嘴,突然发现喉咙发紧,这么多年,他们之间的对话总是隔着屏幕和时差,此刻真实的距离反而让人不知所措。
楚易抬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夜空中闪着星星点点,花园里的积雪在星光下泛着莹莹蓝光,楚沨渃倚在汉白玉栏杆上,她身后,秦睿正蹦跳着试图把雪球塞进楚允知的衣领,羽绒服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快看!"楚允知突然指着天空,鼻尖冻得通红,"第一颗流星!"
楚沨渃仰头,却只看到楚允知悄悄收回的指尖,这位金融才俊此刻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中学生。
"幼稚。"楚暮晨点评道,手上却诚实地团了个雪球,砸在堂弟后脑勺。
楚允知转身时差点滑倒,一把抓住秦睿的围巾才稳住身形,少年被勒得直翻白眼,却还在笑:"允知哥你完了,我要告诉二伯你欺负未成年!"
"告啊。"楚允知从口袋里摸出颗薄荷糖塞进他嘴里,"正好让他看看,谁才是他亲儿子。"
远处的钟楼传来悠扬的钟声,楚沨渃突然发现楚暮晨悄悄往了半步,此刻正用身体为弟弟妹妹挡住风口,她刚要说话,夜空中突然炸开第一朵烟花。
"哇!"秦睿的惊叹声淹没在轰鸣中。
金色流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四个人的脸庞都映得忽明忽暗。
楚允知双手插在羊绒大衣口袋里,仰头望着天空中绽放的烟花,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他转头看向裹得像只小熊的秦睿,挑眉道:"烟花这种东西,八十岁看也照样美,你这种小屁孩懂什么仪式感?"
"我才不是小屁孩!我上周刚拿了物理竞赛......"
"一等奖。"楚允知熟练地接话,"这话你今年说了八遍了。"
楚暮晨站在露台边缘,目光落在楚沨渃被烟火映亮的侧脸上:"马修那个疯子最近没拉着你们通宵吧?"
"前天刚通宵完。"她伸手比划了个高度,"咖啡杯堆了这么高。"
烟花恰在此时绽放,将楚沨渃眼底的光彩照得格外明亮。
"我们沨渃啊..."他伸手拂去妹妹肩头的落雪,"从小就会让所有人惊艳。"
"谢谢大哥的夸赞,我就坦然接受啦!"
秦睿突然从两人中间冒出来:"姐!你答应教我编程的!"
最后一簇烟花升空,在夜幕中绽放成巨大的金色银杏叶,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连最闹腾的秦睿都屏住了呼吸,光芒映照下,楚沨渃看见大哥眼角细碎的纹路,看见允知哥被风吹发,看见秦睿冻得通红却依然灿烂的笑脸。
"新年快乐。"楚暮晨轻声说。
"新年快乐!"秦睿已经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姐!我们拍合照!"
楚允知一边嫌弃地说着幼稚,一边诚实地凑近镜头,楚沨渃被挤在中间,四个人手忙脚乱地调整姿势时,谁都没注意楚暮晨悄悄按下了快门,照片里秦睿做着鬼脸,楚允知一脸无奈,楚沨渃笑得眉眼弯弯,背景是漫天散落的金色光点。
这是属于他们的,最完美的新年。
月光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在雪地上交融成一片。
有些伤痛终将过去,就像烟花散尽后的夜空,依然会有星辰长明。
书房内,沉香木的幽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听说沨渃又连续熬了三个通宵?"
楚易手中的文件微微一顿:"新项目已经到了关键阶段。"
"父亲,"他放下文件,"沨渃的量子加密算法,已经引起军方高度重视。"
窗外,最后一点烟花余烬被寒风吹散,楚明礼突然起身,苍老的手指抚过一排泛黄的实验笔记,那是楚沨渃从小学到博士的所有研究记录。
书房内的气氛有些凝重。
“沨渃最近在军工厂的科研项目上投入了很多精力,你怎么看?”
“她的天赋和努力我都看在眼里,科研项目也确实有了不小的进展,不过,她毕竟是楚家的继承人,未来的路还是要好好规划。”
“楚家的未来,终究是要交到他们这一代手中的,暮晨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允知也在慢慢成长,但沨渃……她的心思似乎并不在家族事务上。”
“父亲,沨渃的性格您也清楚,她从小就有自己的想法,科研是她的兴趣,也是她的天赋所在,我觉得,暂时让她把心思放在科研上,未必是坏事。而且她也答应过我,不管军工厂未来如何她都会在二十七岁正式开始接手家族的事务。”
"二十七岁?"老爷子冷笑一声,"她五岁背家训,十岁学掌印,现在倒要等到二十七?"
书房内,檀香在青铜香炉中无声燃烧,青烟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朦胧的界限。
"楚家的责任.,不是实验室里的玩具。"
"她研发的加密系统,保护了楚家三分之一的海外资产。"
窗外传来一阵笑声,是楚沨渃带着弟弟妹妹们在花园里放烟花,欢快的声响透过雕花窗棂,与书房内凝重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楚明礼的视线移向窗外,看着远处腾空而起的烟花。"她太像你年轻时候了。"老人突然说,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固执,理想主义..."
"但最终,我们都回到了家族。"楚易接话。
"下个月,让她参与下季度的董事会议。"
楚易微微颔首,却在低头时掩去嘴角的一丝笑意,他知道,这已经是父亲最大的让步。
"告诉她..."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书房里那套《量子力学简史》,我让人重新装订好了。"
楚易怔了怔,随即会意,这是父亲特有的关心方式,严厉的外表下,藏着不动声色的支持。
花园里又传来一阵欢呼声,隐约能听到楚沨渃在讲解某种烟花配方的原理。父子二人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绚丽花朵。
有些坚持,终将在时间的长河里找到平衡。
"平衡..."老人低声重复这个词,嘴角微微牵动,"就像沨渃十岁那年,非要一边背《楚氏家训》一边做化学实验。"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绽放,隐约的光亮透过窗帘缝隙,在书房地板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金线。
楚易站起身,他走到父亲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
"新年快乐,父亲。"
楚明礼没有立即回应,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某个看不见的点上,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但楚易看见,老人的手在身侧微微抬起,似乎想要拍拍他的肩,最终却又放了下去。
这样的距离,对他们而言已经足够亲近。
书房门突然被轻轻叩响,楚沨渃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爷爷,我们煮了汤圆,您要尝尝吗?"
楚明礼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来了。"他应道,声音里的威严不知何时已经消散。
楚易看着父亲走向房门的背影,忽然发现老人的脚步比往日轻快了许多,在门开的瞬间,他听见父亲低声说了句:"多放点桂花。"
新年的第一个愿望,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