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紧绷的空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嗤的一声泄了个干净,马修和周明文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一碰。
“感谢万能的主!”马修立刻抬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动作之快差点扇到自己下巴,那头本就桀骜不驯的金发被他一拍,更像被炸过的鸟窝,凌乱地支棱着,“我要立刻、马上、现在就去医护中心拥抱葡萄糖溶液,教授,您老……”他眼神亮晶晶地看向周明文,“要不要同去,补充点生命能量?”
周明文慢条斯理地摘下那副厚得可以防弹的老花镜,捏着皱巴巴沾着不知名试剂的白大褂下摆,“现在的年轻人,”他老神在在地开了口,“遇到点事就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他掀起眼皮,挑剔的目光在马修那堪比濒危物种的黑眼圈上扫了一圈,停顿了半秒,补充道:“……不过,从生物化学角度分析,补充高纯度单糖对于恢复机体,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话音未落,马修已经像个加装了弹簧的人偶,一下子蹦到了实验室门口,可下一秒,他又嗖地扭了回来,金毛脑袋歪着,蓝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对了教授,C?H??O?,这神圣的六碳糖分子式您老肯定没忘吧?完美的环状结构。”
“废话连篇!”周明文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眼镜重新架上鼻梁,“我教配位键理论的时候,你小子大概还在用幼儿园模型堆糖分子呢!”
“那您一定也无意中掌握了这个绝密情报,”马修像是地下党接头般,倏地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凑到周明文耳边,“护士站那个专用小冰箱,最里面靠左的暗格里,战略级储备,整三盒!全!脂!提拉!米!苏!”
老教授擦拭眼镜的动作猛然顿住,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他的表情努力维持着波澜不惊的学术威严,但嘴角的肌肉似乎有自主意识般微微抽动了一下:“咳……上了年纪,这种高糖分、高卡路里、不符合健康饮食标准的……”
“表面,”马修迅速接过话茬,“撒满了马达加斯加原产纯手工研磨的顶级可可粉,细腻得像尘埃,一层奶油一层浸透浓缩咖啡的饼干胚……绝妙的密度分布!”
“但特殊情况必须特殊分析,”周明文的声音陡然拔高,老花镜啪地一声推至眉心上方,大手一挥,动作瞬间变得矫健无比,“那还等什么?目标,医疗营养补给站,战略目标,解除低血糖威胁,行动代号,甜蜜入侵,全速前进!”
一老一少,一人拖着有些踉跄但异常兴奋的脚步,一人迈着矫健得不符年纪的大步,并肩冲向门口,马修经过一直沉默伫立的霍辰硕时,毫不客气地丢来一个挤眉弄眼的鬼脸,右手攥拳夸张地比了个用力的加油手势,周明文则头也没回,只抬起枯瘦如枝的手象征性地向后挥了挥,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产生微妙回响:“核心运算服务器给我看住了,迭代数据实时备份,硬盘要是敢烧了,拿你祭天!”他吼出的威胁词与此刻狂奔的目标形成了奇妙反差。
眼看就要消失在门框框出的走廊里,马修突然又一次刹车,猛地转身探回金毛脑袋,脸上是纯然的学术疑惑:“嘿教授,您说,从能量势垒角度看,提拉米苏那种马斯卡彭奶油层、浸渍咖啡液的手指饼干层、还有酥脆可可粉层形成的非均质结构,是不是能完美解释层间量子隧穿的低概率性……”
“给老子闭嘴吧小兔崽子!”周明文中气十足的怒吼传来,同时一只苍劲有力的手精准无误地从门框外伸进来,像老鹰抓小鸡般一把揪住马修那身标志性白大褂的后衣领,砰的一声闷响把人扯了回去。
两人拉拉扯扯的声音夹杂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快速远去,越来越模糊,实验室厚重的合金门缓缓合拢,将外面的一切喧闹隔绝,只留下仪器恒定的嗡鸣和一片骤然沉寂下来的空气。
他沉稳宽厚的手掌,轻轻覆在了她紧握冰冷的手背上。
“沨渃,够了。”
“哥……”
霍辰硕在她猛然抬起的眼底,清晰地捕捉到一层瞬间凝聚脆弱的水光,但那层水光甚至来不及汇聚成滴,就在下一秒被她以一种近乎残忍的粗暴力气,狠狠地眨碎在眼眶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着这强行压抑的泪水一同崩断的,是她身体里最后一根强撑的弦。
紧绷如铁铸的肩线,无声地塌陷了,她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向前倾坠。
霍辰硕的手臂伸出,将她纤细得令人心惊的身躯紧紧裹入怀中,白大褂下那具躯体的重量,轻飘得像一片风中枯叶,让霍辰硕的心猛地向深渊下沉去。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惊痛狠狠攫住了他。
当他的手掌带着安抚的意味,落向她的肩头时,楚沨渃的身体骤然紧绷,霍辰硕能清晰地感知到,在那看似单薄的白衣之下,肩胛骨的轮廓是如何的嶙峋分明,紧绷的肌肉线条又如何拉满到断裂边缘,每一寸都刻满了沉重的责任和无休止的自我耗竭。
“歇一歇,就一会儿。”
她再次飞快地用力地眨动双眼,她需要迈步离开这象征战场的工作站,但极度透支后的平衡感已经背叛了她,只是尝试着抬起脚尖踏出第一步,身体便无法控制地向□□斜,霍辰硕环在她腰肢的手臂立刻稳稳地施加了支撑的力量,掌心下的腰肢纤细得惊人,即使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那份近乎非人的羸弱曲线,他心头猛地一刺,李燚那场奢华晚宴的记忆瞬间闪回,那时这条腰线被柔顺的丝绸包裹,在华丽的水晶灯下勾勒出怎样引人注目的、从容矜贵的弧度,而此刻……
“闭眼。”他用宽厚的手掌,覆上她布满疲惫的眼睑,“我在。”
霍辰硕退到门口,他掏出通讯器。
【人,找到了,安心。】
发送的对象是许诺。
坚实的脊背沉沉地倚靠在墙壁冰冷的平面上,霍辰硕的目光,穿过特意留下的那一道狭窄门缝,无声地覆盖在那张沉睡的苍白面容上,即使在无意识的沉眠中,那秀气的眉宇间依然紧紧锁着一个解不开的结痕,就连梦境也无法给予片刻真正的松弛。
他曾经以为自己爱上了她,那种强烈的无法抑制的情感,让他一度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与挣扎,她是他的妹妹,这份感情让他感到罪恶与不安,直到好友李修安一针见血地指出:“你不是爱上了她,你只是太心疼她了,你就像个老父亲心疼自己的女儿一样。”
那一刻,他才恍然大悟,是的,他心疼她,心疼这个从小就被当作楚家继承人培养的妹妹,她从未有过真正的童年,取而代之的是无休止的训练,学习与责任,她的笑容越来越少,眼神却越来越冷冽,她像一把被磨得锋利的刀,随时准备为家族披荆斩棘,却从未有人问过她是否愿意。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也成了那个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前进的人之一。
疼。
心口那熟悉的、沉重而尖锐的闷痛再次弥漫开来。
是为她。
他记得楚沨渃四岁那年,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在霍家老宅的紫藤架下转圈,阳光穿过花穗在她发间跳跃,她仰着脸喊哥哥时,露出的虎牙还缺了一角。
后来在见她,当时她眼睛亮得惊人,说出的却是:"哥,这把刀够快吗?能一刀毙命吗?"
而这一次,是她第一次恋爱,他见过她和陆璟珩在一起时的样子,她的眼神里有着他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光亮,可这一切,却被家族的责任硬生生地拆散,他知道她有多痛苦,可她却从未在他面前表露过一丝脆弱,她只是将自己关在实验室里,用工作麻痹自己,直到精疲力尽。
霍辰硕的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与无奈,他想要推开那扇门,走到她身边,像小时候一样摸摸她的头,告诉她:“没关系,哥哥在这里。”可他的手最终停在了半空,没有推开那扇门,她不需要他的怜悯,也不需要他的保护,她是楚沨渃,是那个无论多难都会咬牙挺过去的楚沨渃,而他,能做的只是站在她身后,默默地守护她,直到她重新站起来。
霍辰硕的唇角牵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沨渃。"
"哥哥在这里,永远都在。"
窗外的风雪在夜色中咆哮,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堪堪照亮陆璟珩身周方寸之地,他陷在宽大的单人沙发里。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部寂静无声的手机上,屏幕上,是楚沨渃的对话框,最后一条信息,还停留在六天前的凌晨,一句平平无奇的路上注意安全,却成了他们之间横亘的天堑。
分开那天,他把自己反锁在卧室,用酒精将自己淹没,灼烧般的液体滑过喉咙,灼伤的却是胸腔里那颗跳动的东西,非但没能浇熄痛楚,反而如滚油泼进了火焰,他曾颓然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泪水无声地滚落,无人知晓那被体面和冰冷包裹的胸腔里,烧着怎样一座绝望的火山,那份爱早已成了蚀骨的毒,融入了血脉,每一次心跳都泵出思念,日复一日,在骨头上刻着她的名字。
指腹无数次滑过冰冷的屏幕,点开那个对话框。指尖在键盘上空悬停,颤抖着敲击。一行行滚烫的字句在输入框里流淌而出。
「你还好吗?」
「沨渃,我很想你。」
「你那边……也下雪了吗?」
「我睡不着。」
每一个字都像在灼烧他的指尖。
可最终,那些饱蘸思念与痛楚的词句,都被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寂静中删去。
退一步是深渊,进一步是峭壁。
陆璟珩的唇角牵起一个极其艰涩的弧度,他猛地仰头,将杯中那冰冷刺喉的液体一饮而尽,他如家族所愿,亲手斩断了和她的牵绊,却拒绝了家族新的安排和贺家的联姻,无法接受任何人,他的心早已是一座空城,只供奉着一个早已离去的神祇。
白天,他用工作的狂潮将自己淹没,淹没在成堆的文件、密集的会议、刀光剑影的谈判桌之间,他将日程精确到分秒,将大脑塞满繁杂的事务,仿佛只要手脚不停,就能驱赶那个如影随形的影子,他变成了不知疲倦的机器,在商场上精准、冷酷、高效。
然而,当夜色深沉如墨,当万籁俱寂只剩书房的灯光与他的影子对峙。
他的视线,又一次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回桌面的手机,那小小的屏幕幽幽亮着,他们都没有按下删除键,那个小小的头像依然安在,这不切实际的联系,成了心头最后一根悬着的丝线,维系着仅存的一点微茫,哪怕这维系的方式,只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几乎是挣扎着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冲到窗前,冰冷的指尖猛地推开厚重的窗扇。
冰冷的风雪拍打着他的脸颊,灼热的液体却不受控制地冲上眼眶,在他酸涩的眼角瞬间凝结成冰。
“沨渃……”一声破碎的低唤,带着连烈酒都无法麻痹的、深入骨髓的疼,被风雪撕扯得支离破碎,无声地消散在漫无边际的夜色里,“……我好想你。”